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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姐兒不聽則罷,聽見笑的瞇了眼兒:“二房有了嫡孫,她不急,大嫂子還不急?”只要宋氏跟了去上任,她就有法子一道,再不濟,還有張氏,她才二十,膝下只有一女,便不想再生個兒子?
秀娘到底不放心她,細細把茶金算過,若不計賺頭,再把茶葉分個三六九等,個中差價對沖,兩百金茶葉最少也要千金,這事兒卻得問過王四郎,娘兒倆個再算也拿不定主意,秀娘出一口氣:“罷了,等我夜里問問你爹再說。”
蓉姐兒定了這樁事,又拿了兩個茶餅預備去拍老太太的馬屁,走到門邊,玉穗兒挨過來:“那姓鄭的再沒上過門,怕是尋不著回去了。”
蓉姐兒心定,問不著音信再好不過,可誰知道他一路摸到王家鋪子,跟那些舊伙計套了話出來,大剌剌上了陳家門。
差點兒叫亂棍打出來,若不是見他是個秀才,門房也不會好言好語,他實是糾纏不休,這才冷了臉推出去關上門,擾得左領右舍都出來看,鄭寅總算還要臉,只叫身邊的小廝打聽了,知道陳家往棲霞寺捐了香油,探聽得那兒立著陳老爺的牌位,估摸著下元節要到,進了寺中舍一間凈室,守株待兔起來。
果然叫他等著了,小廝日日去寺門口等著,看見陳家轎子上來,立時就報給鄭寅知道,鄭寅打理了衣冠,等安哥兒打醮去,挨上去叫一聲:“寧姐兒。”
口里喚得還是她的閨名,寧姐兒一回頭,就看見他立在滿地秋葉中,那付模樣同她走時半點不曾變化,還是那個人,卻又不是那個人了。
她看上一這眼,又轉頭要往前行,鄭寅快步上前去,滿面急色:“丫頭,你聽我說,我來娶你了。”他說的往前一步,如意吉祥兩個先是吃驚,而后又趕緊四顧,見少有人,扯一扯寧姐兒的袖子。
她聽了這話,提起一口氣,拿眼兒把鄭寅打量一回,冷笑一聲:“娶我?綺姐兒呢?”
鄭寅聽這一句漲得滿臉通紅,吱唔了半日:“我好容易磨得我爹娘肯了,你跟了回去,我只拿你當妻子待!”
“我已定了親,三媒六聘。”寧姐兒側了身,往前兩步,避過他的目光,兩個丫頭面面相覷,見姐兒這模樣,心里暗猜是原來識得的,趕緊擋了鄭寅,簇擁著她要往前去。
“我知道,可他那樣的名聲,你嫁過去只有苦頭吃,不如跟了我回去,我……我不計較。”鄭寅穿得竹青色袍子,高瘦清俊,斯文文的秀才模樣,腰上還別了一把竹結柄的扇子,聲兒越說越低,不計較這三個字,咽進喉嚨里。
寧姐兒原來背了身,此時驟然轉身,兩眼直定定的盯住他:“你不計較,你不計較什么?”
☆、第200章 縱使洗盡千水不似當日未染時
鄭寅吃她這一問,柔了眉眼上前一步:“我同綺娘也說好了,往后你進了門,你們不分大小。”他見寧姐兒周身發顫只不說話,還想上前扶她肩膀:“我知道委屈你作妾,可我待你,絕不變心。”
寧姐兒扭過臉去,一眼也不想看他,啞了聲音說不出話來,身子叫如意扶住了才又立定,吉祥兒大著膽子罵一聲:“哪里來的瘋秀才,若再混說,叫人打你!”
兩個攙扶著寧姐兒走到人多處,見她咬緊了牙關直打顫,臉上煞白一片,鼻子里頭呼呼出氣,嘴巴卻緊緊抿了半聲兒不出,俱都要嚇的給她揉心拍背。
將她扶到樹下石墩子上坐下,一個拎了裙子奔到前頭佛堂討熱姜茶,一個陪著她,卻實在尷尬,又不知道怎么寬慰她好,嘴里只一通胡罵:“這地兒也太不清凈了,莫不是哪家的瘋子不成。”
嘴里雖說這話,心里卻明白,連閨名都叫了,哪里還有錯,她同如意兩個都只半路出家侍候的姐兒同她再不是貼心貼意的,有些話也勸不出口,只能往肚兒里咽了,見如意一路急奔了去尋人,看看四下里人多,只嚷出來便不怕他行事,轉頭又拍起寧姐兒:“姐兒,作甚同這不相干的人置氣,犯不著呢。”
寧姐兒只如落到冰窟里,自腳心到頭頂,凍得她發寒,如今這番嘴臉,倒不如兩個無緣,彼此心里也還念著當初那一點好。
眼見鄭寅還待在遠處不走,,一天一地俱是黃金杏葉,他只當風而立,若在原來只一眼就把她引過去,可如今卻恨不得再沒同他相識過。
如意討了半碗姜湯來,端到寧姐兒面前也還溫熱,她兩只手把了碗沿,眼睛一闔,轉了半日的淚珠兒這時才落下來,滴進碗心,同姜湯混在一處,抬起來一口飲盡了,辣意從喉嚨口嗆出來,她把碗遞給如意:“你們呆著。”
撐起身來一路行去,昂了頭越走越近,一路還看見他笑,連那笑意都是半分不曾變過的,這個人卻仿佛不曾出現在她夢里。
立在兩步開外站定了,不等鄭寅開口她就截住話頭:“我不會嫁你,莫說是作妾,便是你休了李綺姐,再吹打著上門迎我,我也不答應。”
鄭寅譬如吃了當頭一棍,茫然抬頭環顧她:“這是為何?我為你跪了十多日祠堂,好容易父母親答應了,綺娘通情達理,你同她也是熟識的,這番恩情,怎么還說休她的話。”
寧姐兒冷笑一聲:“不論你娶誰,不論你休了誰,我也不會嫁你。”
鄭寅先是不信,后又恍然:“你是不是,想當百戶夫人!”晃著指頭點住她:“所以才不肯跟了我,怪道綺娘說你必不肯,原是真個想當官太太了。”
寧姐兒兩只眼兒恨不得在他臉上瞪出一個洞來,鄭寅生著這么一張臉,微雨潤風,眉目如畫。原來他別娶,私底下思想起來,也總念著他有苦衷,雖是薄情也是無緣,哪里知道這張漂亮面孔裹了一肚齷齪肚腸。
“她不獨要當百戶夫人,還要當千戶夫人。”寧姐兒叫這管聲音一震,抬頭便見吳少爺立在后頭,他一身官衣,面龐黝黑,自眼角到鼻梁,長長一道刀疤,背著手往前兩步,越過鄭寅,行到寧姐兒面前,轉身直面他,沉聲道:“你還有何話說?”
鄭寅一見他,立時便知這就是傳言中戀慕煙花休妻的吳百戶,心里鄙薄其為人,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那兩只眼里閃了寒光,打眼一望,身上氣息一肅,他立著覺著膽寒。
寧姐兒垂了眼眸,往吳少爺身后退了兩步,見他腰上別著刀,背在身后的手上還拎了一個草扎的蚱蜢同一個竹質的風車,心頭一瞬,明白過來,他那個孩兒,怕是也在棲霞寺點的長明燈。
鄭寅秀目一擰,眼睛還看著寧姐兒,卻大笑一聲:“想不到我鄭寅戀慕的女子,竟也是個攀圖富貴的腌臟人。”
這腌臟兩個字,落在寧姐兒身上,她卻不動不搖,才剛一句他不計較就叫她抖如風中落葉,這會兒卻混不在意了。
鄭寅拂袖后退:“只當我白認了你一遭,往后山長水遠,再不相見。”他這一句不待說完,就聽見吳少爺道:“我吳某人的妻子,同你,能有什么山長水遠?”
鄭寅轉身遠去,到得走時,眼中還盈滿心痛,吳少爺側頭往后看,見她垂頭立著,一時不知說甚,看了手里的草編蚱蜢,咳嗽一聲清清喉嚨,遞了一只過去:“這個給你。”
寧姐兒眼前只見那只秋草編的青綠蚱蜢,尾巴尖尖還帶著黃,兩只眼睛拿紅果串的,活靈活現,接過來扎著柄兒。手捏轉著,看這只草蚱蜢打圈兒。
兩個立著也無話說,寧姐兒低了頭,睫毛上還沾了一點點淚漬,吳少爺緊了手不知該如何才好,別扭扭立了一會兒,還是寧姐兒先開口:“我拿了這個,你用什么祭拜。”說著,又把手上捏著的蚱蜢遞還到他手里。
“已是祭過了,這一個,是帶給興姐兒的。”他臉上帶著傷疤,尋常大人見了還要后退,小娃兒更經不得嚇,平日也只睡著了抱出來看一看,見著了他,就扯著嗓子哭個不住。
寧姐兒忽的笑起來,他們倆個可不都是破敗人,湊到一處,倒有意思,吳少爺見她笑,皺了眉頭,寧姐兒也不瞞了,大大方方:“我只覺世事可笑,咱們這樣人,竟也能叫月老湊齊了。”
這口氣吐出來,只覺得心中松快,她臉上神色一松,吳少爺也跟著松了眉頭:“我說過,你應了那一句,我便八抬大轎抬你進門。”前生注定事,雖不是有情人,卻也成了眷屬。
吳少爺一路送了他們回家,跟著他的車馬,一路順當當進了金陵城,安哥兒再不滿意這個妹婿,卻也知道若不是他,妹妹更委屈,兩邊拜別,他不能問妹妹,只好問丫頭。
如意學了兩句,便推說聽不真,安哥兒心里再氣也是無用,這身臟水上了身,哪里還有洗干凈的一日。
只一年孝就滿了,媒人來請期,定在第二年的春日,桃花開的時候,寧姐兒這頭理嫁妝,她待這個人確是無多少男女情誼,這回見了鄭寅,心里更明白兩種不同,若真有情,再不如如今坦蕩。
吳少爺也是一樣,只見她奇,細論起來,倒更似知己,他把那草扎的蚱蜢叫人送去給女兒,吳夫人曉得他去寺里,也無別話可說,把東西給了孫女兒,逗她道:“看看,爹爹給的。”小娃兒一抱住了要送到嘴里啃,叫吳夫人快手扯了過來。
興姐兒咧嘴就要哭,叫吳夫人塞了個布老虎過去,叫養娘把蚱蜢收起來:“還是不像個當爹的,這東西刮了皮可怎辦。”
雨一落,地上的原來討喜的金葉子便只沾在地上,一腳踩破了還沾在鞋上,院里灑撒的揮了大竹掃帚還掃不起來,主道上頭俱要穿了蓑衣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