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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雨芯醒來的時候刻意看了自己的睡姿，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很扭曲。按照正常的理解來說，這樣的睡姿睡醒之后人應(yīng)該很疲倦才對，但李雨芯并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相反，她覺得這樣不用忙碌工作停下來的日子十分愜意，以至于看了一眼這間陌生的房間，她幾乎快要輕唱起來。打開了窗戶，李雨芯將頭伸出窗外，這荒山看起來很是頹廢荒涼，卻還是讓清晨山腳下的空氣聞起來有種涼透心扉的感覺。簡單的臥室里，輕彈的鋼琴曲還在。李雨芯揉著完全清明的雙眼，將這間不大不小的臥室仔細(xì)查看，除了簡單之外再沒有別的特色。

睡得很美很足，李雨芯打了個無關(guān)緊要的呵欠，拉開房門走近大廳中。不禁皺起了眉頭。他還是穿著寬大的球褲，黑色的背心，佝僂在沙發(fā)里，沉沉睡著。枯瘦的手臂依舊緊緊的抱著那個臟兮兮的小熊。不知他在夢中看到了什么，才能讓本就有深深抬頭紋的額頭皺起，就像是他們從城里開車前來，在鎮(zhèn)外走過的那天坑坑洼洼的馬路。

李雨芯可憐他的樣子，走進(jìn)了寬大的臥室中，看了一眼，就肯定他昨夜是沒有在這張舒適寬大的床上睡過的。他太瘦弱了，怎么能整夜抱著個破爛毛茸茸臟兮兮的白色小熊就在沙發(fā)里卷曲了一夜呢！李雨芯很生氣，盡管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生氣，怒火讓她滿足的睡眠之后，呼吸到清新空氣之后得到的好心情，瞬間變成了爐火上的油鍋，呲呲作響。

“鄧仲憲！”光著的腳丫，李雨芯從臥室里走出來，踏在木質(zhì)地板上哐哐響，腳上冰涼里踏踩得生疼，她覺得自己就像是發(fā)怒的野獸，動作頗有些野蠻意味。

他沒有動，任由她的手抓住他寬大背心的肩帶拉扯搖晃著，依舊皺著眉頭，整張臉上看起來痛苦極了。

“喂！你這個該死的家伙！你這樣遲早會無聲無息的死在這沙發(fā)里，我只是你請的保姆，可不想因為你的死惹上不該有的麻煩。”李雨芯雙手抓住他的背心，將他拉起來，可是他太瘦弱了，李雨芯氣急之下將他拉起，背心卻從他頭頂被拉了下來，他又光著上身，軟倒在沙發(fā)里。

李雨芯看到他佝僂的背上，一層層枯萎的死皮，讓她想起那些陽光下暴曬之后，在黑色中脫落皮膚的肩膀。可那是軍人堅強的身軀，如鐵的意志下榮耀的象征。他只能算是一條躲在陰影里的蛆蟲，又怎能如此蛻皮？

他的臉緊緊閉著，臉上痛苦神色越發(fā)深重，李雨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他眼角的的濕潤，卻是不愿將他打擾，在他身旁的沙發(fā)里蹲下，抬手將他背上的死皮一點點撕下，幾次忍住心中嘔心欲吐的沖動，像是安靜的做著女兒家精細(xì)的針線活。

他臉上肌肉終于閃動了幾下，睡足了的樣子里蠕動著嘴唇，突然從沙發(fā)里翻起身來，小熊滾下沙發(fā)，他緊緊抱著一動不敢動的李雨芯，濃濃的甜蜜中帶著深深的滿足和眷戀“這么早起床啊，怎么不多睡一會兒？美容覺睡不夠的話，會老的很快的。我好像又睡過頭了，你回去睡個回籠覺，我做好早餐再叫你。”他說著，放開雙臂，胡亂摩挲著瘦削□□的上身，打了個困倦的哈欠。

落腳踩在滾到地面的小熊身上，不能站穩(wěn)，摔倒下去。整個砸在沙發(fā)前的茶幾上，頓時人仰馬翻，悶哼一聲，沒了動靜。

“喂！你沒事吧！”李雨芯還沒從他早安的擁抱，擁抱的甜言蜜語，甜言蜜語的眷戀與溺愛中清醒過來，看他摔倒在茶幾上，又呆傻了一秒。突然清醒過來的時候，驚叫起來。他依舊不動，保持著摔倒的姿勢，沒有任何聲音。

李雨芯心中慌亂無比，責(zé)怪自己說什么不好，為什么要咒罵他的死，現(xiàn)在的樣子，他看來真想是摔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的樣子。她雙手從背后穿到他胸前將他勒住，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拉起來。她本以為這是一件困難的事，卻出乎意料的簡單。都不用仔細(xì)比對，就能確定他的腰圍比自己還要小一圈，將他抱起，就像抱起一個劣質(zhì)的洋娃娃。

他沒動，任由李雨芯將他好好放進(jìn)沙發(fā)里，似是一個得道高僧，模糊的雙眼里無欲無求，但看不到絲毫得道高僧該有的看破一切的大智慧模樣。

李雨芯歪開頭，擦掉眼角無端端就有的眼淚，不知為何自己要刻意的笑起來，可憐的坐在沙發(fā)里對他溫柔的說“這是我認(rèn)識你的第三天，能不能不要這樣嚇人？”

過了一會兒，他才微微轉(zhuǎn)頭，看她美麗的臉龐，眼中似有幾分迷戀，幾分癡纏，但隨著他雙眼模糊的深了去，又只剩下了孤獨和落寞。

他沒說話，拿起茶幾上的煙盒子，顫抖著手臂抽出了一支香煙，對手臂上一條摔紅的拉長痕跡全不理會。將煙咬在嘴中，他卻抬手將火機遞給了李雨芯，理所當(dāng)然的點點頭。若是在平日里，李雨芯定是大怒與他爭論一番，并嚴(yán)正拒絕的，可這個清晨，李雨芯沒有說一句話，穩(wěn)穩(wěn)接住他遞來的火機，試了幾次以后才將他嘴中香煙點燃。

他長長吸了一口，全進(jìn)了肺里，吐出來的煙絲幾乎看不見。他才舒適起來，靈魂也得到撫慰，軟軟的蜷縮進(jìn)沙發(fā)里。

直到手中煙吸完，他靠著沙發(fā)的頭左右搖擺著，像極了李雨芯沒見過但自我幻想中，那□□吃下去的樣子。

“嚇著你了吧？”

真是個奇怪的人！李雨芯心中安定下來，如此定義他。與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不說，以為他需要安靜的時候，他又總是忍不住要說話。而且，他剛才那般可憐模樣，又為何能在此刻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壞笑。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就算摔死了與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為什么要被你嚇到？”李雨芯偏開頭，歪著嘴，不承認(rèn)自己心中的恐懼。

他低著頭，輕輕壞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以前我看過一個笑話，大概是一個少年在自己心儀的女孩面前摔倒了，倒下去就一動不動了，沒人敢去碰他。可就倒在那女孩面前，女孩沒辦法只好蹲下去將他扶起，他卻突然跳起來，淡定的拍了拍胸前說道‘心臟病突然發(fā)作！’其實臉上早就紅頭了，那女孩自然一臉驚愕，看著他落荒而逃。”他說完笑聲越發(fā)得意響亮。

李雨芯回味著他的笑話，找不到絲毫笑點，只好無奈皺起眉頭，疑惑的看著他。他就大笑著回頭，看著李雨芯，不再笑著，眼中又模糊了去，臉上帶著李雨芯看不懂的神色，好像是癡迷。

“你故意的吧！假裝正人君子，卻想法設(shè)法占我便宜？”李雨芯雙手捂住他的臉，讓他的雙眼不能避開自己的注視。她知道前一刻他將自己擁入懷中，說那些話都只是睡意朦朧時本能的行為，但依舊讓她心中顫動了一下，她想弄清楚。弄不清楚的話，至少也要給他安上一個壞人的頭銜，才能讓自己不要眨眼之間陷落在他的神秘，細(xì)心，溫暖里。

“真聰明哈哈！”他得意笑起來，說完掙開李雨芯的雙手。李雨芯心中失望，他的偽裝總是很失敗的，她知道自己很聰明能夠看透他說的是真話假話，她真希望自己一點也不聰明，只當(dāng)他的話真的只是在夸獎自己就好。

“走吧！從今天開始，讓我的帥氣英姿，稱霸整個城鎮(zhèn)。”他全然不在意剛才發(fā)生的事，蹲在沙發(fā)旁的袋子中翻找起來，穿上了黑色背心，將一件寬大的球衣隨意的套在身上，隨即又從另一堆袋子里，翻出一套運動衫扔在李雨芯懷中，找出她的跑步鞋放在她腳下地上。自己又坐回了沙發(fā)里，拉開一雙黃色的短頸襪，在光腳上仔細(xì)套好，半長的護(hù)腿套在左腿上，默默穿好李雨芯眼中小船一般的大紅色球鞋。

李雨芯沒來的及回答，一旁看著他無比熟練的動作。原來他是個運動型的男孩，每一個動作都能看出他對籃球的熱愛。可是，熱愛籃球的男人真的會這般瘦弱嗎？背心里真的能有死皮存在嗎？

他將自己打理好，走進(jìn)洗手間照了一遍鏡子，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神采奕奕，原地不安分的跳動著“發(fā)什么呆呢？昨天說好今天還是我決定的啊！趕緊換好衣服，我們出去晨練！若是懶得動，沙發(fā)里換就行，我絕對不偷看。”

“有晨練的人會像你這樣瘦得像個骷髏嗎？”李雨芯嘲諷著，不滿的拉起沙發(fā)上的衣服，就在大廳里換起來，始終緊緊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不爭氣的失望著。

他總是無意間調(diào)戲自己，卻總能將那本該是當(dāng)不得真的話語，如此認(rèn)真的完成。轉(zhuǎn)過身去，腦袋就真的再沒有丁點動彈。

他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個血氣方剛的大學(xué)生，若不計算他瘦弱的小腿和手臂的話。李雨芯突然大怒“你是不是個男人？”她光著腳，上身只穿著胸衣雙手叉腰走到他眼前。他轉(zhuǎn)身，李雨芯走到他眼前，他又轉(zhuǎn)身。

“當(dāng)然！”他聲音很輕，卻很肯定，甚至語氣里帶著不必要的固執(zhí)認(rèn)真。

“那我在你眼中是不是女人？”李雨芯一點不覺得羞澀，理直氣壯，心中卻輕疼。

“是！我說過了你很漂亮。”他回答依舊很肯定。

“為何總是如此認(rèn)真！如果都是你的計謀，那我承認(rèn)我無力抵擋。”他的回答太認(rèn)真，太公式化。李雨芯心中的一股氣散去，安靜走到沙發(fā)旁很快換好了衣服。

“走吧！”他又輕笑起來，云淡風(fēng)輕。抱著籃球，打開了房門讓李雨芯先走。

“切！我看你能裝到何時。”李雨芯看他如此模樣，只覺自己心中突然又平靜起來。晨光里心情大好，忍不住抬手輕佻的抬了他的下巴。

“在家里，怎樣胡鬧都行，但外人面前，就算是偽裝，也要莊重一點，像個完美的女人。”他停頓，輕輕說道。沒有理會李雨芯，鎖了門走出了大門。

教學(xué)樓前的上操場并沒有比下操場好很多，只不過是完整的，有倆個臟兮兮的籃球架。

“愛玩什么就玩什么，和我一起打籃球也可以。不想運動一邊坐著也可以。”

他將手中籃球拋飛，對場外不知該干什么的李雨芯喊道。

“你不是讓我來跟你一起打籃球的？”李雨芯古怪的問道，徹底看不清此刻才符合他年紀(jì)的男人。

“不強求啊！其實我不喜歡女生打籃球，喜歡的話也可以試試，不喜歡最好。”他一邊說著，靈動耍了幾個花招之后，站在罰球線上，一次又一次的枯燥投籃。李雨芯本就不是喜歡運動的女孩，干脆在一邊的欄桿上坐下，看他一個人無限重復(fù)的動作。

李雨芯對籃球運動一無所知，但看得懂他的動作很優(yōu)美，筆直的身軀，雙手高高舉起，拉長了身形。數(shù)著他每一個扔出去的皮球，大多都空心穿過籃圈。能肯定，他真的是個酷愛籃球的人，只有在球場上揮散許多汗水的人，才能做到這樣。李雨芯靜靜欣賞著，心中卻不那么輕快。因為肯定他熱愛籃球，才更不懂他為何如此瘦弱。像個隨時可能散架，荒廢腐朽的籃球架。

陽光溫暖著，越過遠(yuǎn)處大山的遮掩，灑遍這煙塵層層的操場，落在他始終站在一處的身影上。漸漸有學(xué)生斷斷續(xù)續(xù)的走來，許多人都好奇的圍觀著這個陌生人。看他一身農(nóng)村看不到的古怪裝束，看他一手精準(zhǔn)的投籃。

“那個人穿絲襪打籃球，哈哈！”

“好準(zhǔn)哦！好多球都投進(jìn)了。”

“故意的吧！這么早不睡覺一個人打籃球，裝什么裝呢！有錢了不起啊！”

很快就要到早讀時間了，這開學(xué)第一天的日子里，教學(xué)樓的樓道上站滿了人，本該只有三倆個趕著最后時間匆忙跑過的操場上也站滿了人。

郁郁蔥蔥，他們身上的校服都穿的很不合身。將他一身嶄新的籃球裝束，一旁默默看著的李雨芯襯托，格外耀眼。

他絲毫不在意自己引起的騷動，專心重復(fù)著投籃動作，越發(fā)精準(zhǔn)。許多前來呵斥學(xué)生的老師，都饒有興致的看著他，或許偷看一旁專心看他每一個動作的李雨芯。

叮！叮！叮！上課鈴聲響起，才在眨眼之間，學(xué)生們匆匆奔進(jìn)教室里。

他停下，擦掉額頭的汗水，不顧那籃球有多臟抱在懷中，在李雨芯身旁坐下。

“你這樣的坐姿太僵硬了，可以這樣。”他說著，將籃球放在地上，雙手撐在護(hù)欄上，微微向后傾斜，雙腳自然的晃動起來。

李雨芯如他一般動作做著，的確無比的舒適輕松。

“你……”李雨芯話沒說完，他搶過話頭，說“以前的確很愛籃球，離開大學(xué)后的一段日子都放不下，只是后來還是放下了，所以才變得如此瘦弱。當(dāng)然，今天和以后只要不是雨天，我都會這樣。一是為了讓自己回復(fù)本來健康的樣子，二是為了炫耀，炫耀我的帥氣，炫耀我很有錢。”他似是得意極了，無比興奮的說。

李雨芯默默聽著，卻并不覺得他真的興奮，反而覺得他可憐。沒理由的可憐，家財萬貫，有豪宅豪車，但初見他只是個惡臭的乞丐，如今他身在農(nóng)村，本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讓人羨慕嫉妒，他卻說他想要炫耀，用這種差勁的方式，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一點也不遮掩，光明正大的用很難讓人反感的方式炫耀。

李雨芯深深看著他笑容里隱藏的唏噓，直想鉆進(jìn)他心窩里，看看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好了，今天你自由了，家里有零食，雖沒什么營養(yǎng)，勉強能填飽肚子。等我忙完了早上的事，再一起到街上去準(zhǔn)備東西。”說完，抱起懷中籃球，揮揮手示意李雨芯趕緊回家了。

回到家中，他將籃球放在洗漱臺上胡亂洗了一遍，擦干了了手走來，大大咧咧的在沙發(fā)里坐下。默默脫掉腳上球鞋，襪子，球衣，背心。又走進(jìn)洗手間里將昨夜脫掉的西裝拿了出來，放在鼻尖聞了幾遍，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李雨芯皺著的眉頭，方才將西裝扔回了洗衣機里。隨即又從袋子里翻找出來那套純黑色西裝，新的白色襯衫，同樣的休閑領(lǐng)帶，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小的臥室，關(guān)上房門。

“喂！你才打完籃球，不洗澡的？”李雨芯嫌棄極了，推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