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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有淡淡的臭味,門口回頭,再看一眼,熟悉的每個角落,除了堆滿的灰塵,再沒有任何的不同。
三年歲月,可憐的小房間里沒有任何的變化,房里的人,卻長了一頭油污黑亮的長發,直到腰間,絡腮胡子里,看不清楚臉。
他需要離開一段時間,離開這個最熟悉的城市沒人在意的角落,回去太久沒回去的家鄉。所以,再回頭看一眼房間里還在的溫馨,心中有一些遺憾,有一些不甘,有一些憤怒。
很久了,終是難以放下!
“去去去!我們這里不是善堂,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哪有心情給你愛心!”高瘦的女店長捂著鼻子,皺著眉頭,用紙巾包著手指,想要將這臭味滿滿的乞丐推走。
“我理發!”聲音沙啞生澀,能聽出來,他應該是許久沒有說過話了。
“理發!呵,這年頭連乞丐都能享受人生了嗎?看清楚這是什么地方,你這破乞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隨便找個角落自己用剪刀剪剪就是了,還說什么理發!文明人做的事,不適合你這種嘔心的人,趕緊滾,我可告訴你啊,再站我店門口擋了我的客人,羞怪我不客氣。”
店長轉身,將手中紙巾扔飛,沒能準確命中垃圾桶,無賴又彎腰去撿起。
“媽呀,臟死了,真晦氣,天氣那么好的天也不像是會倒霉的日子啊。”
倆個手指夾著那紙巾,小心翼翼的放進垃圾桶里,店長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著。
“聲音很好聽,就是說話刻薄了一點。長得也不錯,就是妝化得太重,反而掩蓋本身的優點。”
他將臉上遮住雙眼的油污長發拉開,雙眼看起來渾濁不清,很模糊。
“滾!臭要飯的你懂什么,看見你就是我倒了八輩子大霉了。還居然一本正經的評價我。我不想聽到你再說一個字,馬上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店長將手指洗了又洗,噴了香水放在鼻間聞了聞,沒什么異味,放心許多。可眉頭還皺著,門前那乞丐還在,看起來沒有離開的打算。
無奈,從柜臺里拿出一元硬幣,扔向店門前,正好砸在那乞丐身上,順著胸膛滑落,掉進他看起來也是油污滿滿的衣服口袋里。
“我理發!”他將那硬幣從口袋中掏出來,端正放在店門處地毯正中。
“再不走我報警了!你好好看看這里貼的東西。”女店長捂著鼻子,艱難側身避開堵在門口的乞丐,手掌在墻上拍得啪啪響。
他方才微微偏頭去看,墻上標簽紙上寫著“嚴禁強行乞討阻礙他人方便,一經舉報關押十五日。”其下注明,XXX公安局宣。
“認識字不?不認識我可以讀給你聽。”店長認真問道。他將偏過去的頭收回來,點了點。
“你去別處吧!我是真的養不起你們這些人了,就當你做做好事,放過我。”店長無奈,好心勸說。
“你看我這頭長發,許久沒剪過了,這一次需要剪掉。”他看著眼前女店長,頗有些不好意思,禮貌說道。似是說的多了,順暢了起來,聲音也干脆了許多。
店長一呆,半晌,手掌無力的從墻壁上滑下來,她看到幾個熟客過來,都捂著鼻子逃開了。方才認真打量眼前的乞丐,那頭長發搭配滿臉的絡腮胡子,臟亂不堪,但沒有讓人害怕的感覺,心中同情心沒能忍住。
“就這一次,以后不管多久,不管你的頭發多長,都不能再來我的店里。”店長妥協,沒再用紙巾包手,將乞丐拉進店里。只當沒看到乞丐微笑著搖的頭。
“老板,你瘋啦!”
“哎呀,我的媽呀!這都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進來的嗎?臭死了,嘔心人,你們是怎么做生意的?”
店里,幾個員工無論男女,和那頭發各種形狀做到半途的顧客,驚叫埋怨,躲開惡臭的乞丐,往店外逃去。
“打擾各位了,他不愿走,似也不是壞人,我就幫他一次吧!”女店長躬身對門前指點的顧客和店中員工道歉。
“發什么呆,你給我快點!就這一次,下不為例的。剪完了不許再糾纏,趕緊走。”說著,店長再不理會門外眾人,將乞丐一把拉過,往洗頭床走去。
手上頓時油膩膩的,像是從豬肉里滾了一圈。讓她忍不住干嘔起來,許久才能堪堪停住。
“你又在發什么呆,我求求你了,快點躺下,別再耽誤我可好不好?”
手掌在水龍頭下沖洗著,店長幾欲哭出來的哀求。
“抱歉,我也沒啥干凈衣服,就沒換了。我躺下去,恐怕你這東西就用不了了,我就站著洗洗,方便你理發就行了。”
他歉意說著,店長一呆,未想從前后看來這乞丐倒是禮貌的緊。
“要真抱歉的話,你就不該來打擾我做生意。”她隨即恨恨道,野蠻的拉過傻站著的乞丐,將他壓在洗頭床上。
“現在這個社會啊!乞丐都是有錢的主,真沒見過你這樣完美符合乞丐氣質的乞丐。”水龍頭下,他長發盡濕,從他頭頂流下的水給得像是墨汁。店長幾次偏頭做嘔,還是不能適應得來。
長發漸漸理順,水流也清澈起來。絡腮胡子依舊遮住他的臉,看不清是什么模樣,他似乎是皺著眉頭睡著了!
洗了許久,店長拿過一旁洗發水。新解開的包裝,她將半瓶倒在他頭上,用勁揉搓著。
不顧他感受用手指捂住他的鼻子,溫熱的水將他濃密的絡腮胡子也濕透,抹上一把洗發水。他始終閉著眼,不動彈,額頭看起來有些僵硬的皺紋。
“多大了?就算是做了乞丐,怎么連自己最基本的都照顧不了?”店長看他的動作小心翼翼的禮貌著,不像是什么都不懂的乞丐,也不是那偽裝的假乞丐,有丁點好奇。
因為這好奇,似這滿屋子的惡臭味也不那么難以忍受了。
“我不是乞丐,只是睡了三年,想一個問題,醒來的時候就變成這個樣子了。”他依舊緊緊閉著雙眼,眉頭越深,死死咬著嘴。
“還能找到比你更乞丐的乞丐嗎?活得困難的人多了去了,當乞丐自由自在的似乎也不錯。你也不用覺得丟人,說什么睡三年,想問題什么的。”店長不知他臉上的絡腮胡子為何也在抖動。
他似不愿多解釋,想輕輕點頭,卻將溫水激起,灑了店長一身。
“不要亂動,哎呦,臟死了,我肯定是瘋了,干嘛要同情你。好手好腳的非要做乞丐的人,就不值得同情。”店主抬手聞了聞手臂上沾染的氣味,又咧著嘴偏頭欲吐。
“抱歉!”他只輕輕道歉。
“都做了,早有心里準備了,下次你可千萬不要再來了。我這里做個頭發幾千塊,你來白洗白剪不說,還嚇跑了我的客人。這一來一去,虧得我自己都不敢想了。”將剩余的半瓶洗發水全倒在他頭上,洗凈他的長發,按摩片刻之后,店長用一張寬大的毛巾將他長發包好。
“別睡了,趕緊起來,我給你剪短了頭發,就快走吧。”店長將他拉起來,他很配合的起身,拉下寬大毛巾搓動長發,順便將毛巾放在嘴邊聞了聞,氣味里洗發水的香氣,夾著淡淡惡臭的氣味。
那惡臭似乎是濕透了幾百次的汗衫,被扔進了臭雞蛋堆里拿出來的氣味,聞著的時候自己也皺起了眉頭。他將這裝潢華貴的理發店看了一圈。
“你店里似乎只有這一塊毛巾如此寬大?”有些奇怪的問道。
“你頭發太長太多了,普通毛巾包不下,我只希望你快點走,趕緊弄干你的長發,我好快點給你剪短。這浴巾就當送給你的吧!反正你來一會兒,我已經虧哭了,不差這條浴巾。”店長沒好氣的說著,將發呆的乞丐拉到椅子里,按著坐下。
“你的浴巾……抱歉!”他微微低頭,真誠的再次道歉。
“別說了,你快些走開就好。想怎么剪,有沒有想法?”店長臉上微紅,隨即鎮定問。
“你幫我看看,適當長短,適合我腦袋形狀的,看起來帥一點的。”他對著鏡子,看了看根本看不清的臉,認真思考著說。
“帥一點!”店長手中剪刀咔咔響,卻不知道自己聽到了什么。眼前這渾身惡臭的家伙,怎么能把自己與帥這個字放在一起!
店長往日靈動的手指,此時很是僵硬,頭腦也不是很清楚,剪刀開合著,將他頭上長發胡亂剪斷。
隨即剪刀修了修邊幅,給他留下不斷不長的劉海,正好接上他臉上的絡腮胡子,越發看不清他的臉。
“好了,這樣看起來干凈多了,快走吧。”店長清醒過來,看了看剪得極度粗糙的他的短發,催促著將他從椅子里拉起來。
他卻很倔強不愿起身,手指指著臉上濃密的絡腮胡子。
店長身子一軟,雙手無力掉落甩動著,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算我怕了你了。”
就著手中剪刀,在他臉上嘩嘩剪過,又拿起剃須刀,在他臉上來回刮過。
片刻就處理完了,店長方才從氣餒無奈中找回幾分生氣。鏡子里他的臉上,看起來挺干凈,額頭沒有抬頭紋,他也不再緊緊抿著嘴,齊眉的劉海恰到好處,雙眼灰蒙蒙的生氣仍無,但看起來卻不再像是個乞丐,若是不算他身上依舊刺鼻的惡臭的話。
“你多大了?怎么做的乞丐?”店長看著他不夠成熟的臉,驚奇的問。
“28,我不是乞丐,真的只是睡了三年。”他看著眼前濃妝的店長,淺淺笑起。
“睡了三年,混身惡臭,你睡的地方是公共廁所吧!是不是想說你不是乞丐,只是無家可歸的浪人?”店長看他鏡子里的臉,似乎真有幾分他想要的帥氣的意思。
“因為不想破壞,所以應該和公共廁所差不多了。但那也是我的家,所以我不是無家可歸的人。”他承認的很干脆,其中辯解的也很清楚,很平淡。
“睡了三年為什么還活著?”店長漸漸好奇這個男子,不再當他是個可惡的乞丐。
他對著鏡子,仔細摩挲著自己的臉龐,不時看看皺眉就清晰無比的抬頭紋,許久之后滿意的點點頭。
回頭看著店長微微一笑“因為我需要想清楚一個很復雜的問題。當然,謝謝你替我理發,也謝謝你的浴巾。”
店長看到他的笑容很干凈,一副好牙白得讓人嫉妒。看著他舉起的浴巾,店長濃妝的臉上沒來由淺淺羞紅。
在自己的奢侈的店中,她因為一個臭乞丐干凈的笑容心中跳動了一下,有些慌亂的罵起來“趕緊滾蛋,人模狗樣的做什么不能養活自己,干嘛非要做乞丐。”
“多謝!”他依舊淺淺笑著,雙眼里依舊模糊不清,店長卻能感受到他的真誠,完美親切的尊重,聽他淡淡問道“多少錢?”
“一千五。”下意識的,店長回答,皺著眉頭,不知這男子想干嘛,突然驚醒過來,便惱羞成怒恨恨罵道“沒錢還裝什么!我不要你的錢,你就當這里是路邊十元理發店就好,十元錢我還有,就不要了,求求你下次不要再來打擾我做生意了。”
說著,店長站到他身后,也不顧他渾身油膩,只想將他推出店門去。
“一千五理個發,實在是太貴了,十元我都嫌貴。但是我沒有先問清楚,就當奢侈一次吧。加上打擾你做生意,加上你那條浴巾,還有污染了你店里的空氣,環境,再加點小費,就湊個整數三千吧。”他在柜臺前站定,店長再推不動他。卻聽他淡淡說著,不時聳動鼻子聞聞店里的氣味。
店長皺眉,歪頭,疑惑片刻,揉了揉耳朵,大怒“都說了當我花錢買個順心,你這破乞丐還耍無賴是吧!我告訴你,我是瞎了眼才會給你點同情,現在你給我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店長氣急敗壞,將他手中捏著的一元硬幣也奪走,揮動手中剪子,恨不能用腳上高跟鞋,一腳在他腿上踢個窟窿。
他卻似沒看到發飆的店長,笑意越深,從懷中摸了摸,掏出一張略顯陳舊的卡片,小心放在柜臺上,眼中似是將那卡片看得極為深刻,越發模糊起來。
“非要給姑奶奶裝是吧!”店長將剪刀砸在柜臺上,拍起柜臺上的□□,野蠻的插進一旁POSE機中,啪啪按下數字三千,便將POSE機推到他懷中。咬牙切齒,恨恨將他看住。
他從懷中將POSE機端起,默默按下幾個數字鍵。
“滴!”
店長搶過POSE機,揉著眼睛,看了看狹窄的屏幕里,交易完成的提醒。一旁打印機機,嘟嘟打出來一張付款單。
店長麻木的將那紙條撕下,推到他身旁,見他悠然拿起柜臺上的筆,嘩啦寫下三個并不優美的字體。
店長接過他遞來的付款單,看著歪歪扭扭的鄧仲憲三個字。看他剪短了的頭發,刮完了的絡腮胡,他只是個28歲的男子,他說他不是乞丐,真的不是。
“多謝!”他的淺笑如此得體,讓人如沐春風,即便他付了許多本沒有的款項,依舊不讓人覺得他是在炫耀錢財,而是真的為了感謝。
他說完,默默轉身往店外走去,門前店員早雙手握緊撐在下巴處,眼中似有星星旋轉。那幾個尊貴的客人,依舊捂著鼻子,卻不再用嫌棄的眼光看他。
“那個……鄧仲憲先生,你付得款太多了!”店長追到店門處,不知手中付款單應該放在何處才合適。
“那錢對我來說不少,但付給店長我覺得值!當然若是店長心中覺得承受不起,那可以幫我一些小忙!”他回頭,那淡然看起來不符合他的年紀,卻似是他靈魂的本能,無論他是乞丐,還是現在的富豪,他說話都讓人如沐春風。
“我賣藝不賣身!”店長雙手抱在胸前,前后種種想起來,他覺得眼前這個男子,定然是特意設計,想用這樣離奇的手段對她圖謀不軌。
他似想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才忍住,突然看起來多了幾分蕭瑟說道“我怕像剛才被店長嫌棄一樣,去別的地方也被人嫌棄,不知店長可不可以抽點時間,陪我去買身衣服。”
“啊!買衣服?”店長又皺眉,看他一身陳舊的衣服,搓動手中還有的油膩感覺,心中贊同道“的確該換身衣服。那可能真的會有帥的感覺。”
可這要求如此奇怪,店長依舊放不下心中本能的防備,但看他一臉誠摯,自先前來店中就沒有變過,想他說怕被人如自己這般嫌棄。
“稍等!”店長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答應。
他微微點頭,將門前店員和客人讓進店中,依舊得體的笑著,站在門旁像極了古堡里的侍應。
店長吩咐店中事宜許久,他始終微笑著,不曾催促,像極了紳士。
“走吧!”店長不知為何自己要洗掉臉上的濃妝。
他將店長禮貌的看了一眼,微微點頭說道“可能需要許久,高跟鞋傷腳,換一雙舒適一點的鞋吧!”
“我賣藝不賣身!”店長驚慌失措,他如此陌生的溫婉體貼讓她又本能防備。他卻依舊點點頭,淺笑。
店長還是換了一雙休閑鞋,舒展了一下,輕松了許多,似也如他一般淡然起來。
“鄧仲憲!”他在門口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