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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御駕進場,上至朝廷命官,下至太皇太后那里的宮女,一個個都繃緊了皮嚴陣以待。楚時和沈放前一日拆了大半宿的蝴蝶結,又商談了小半宿的搞事細節,導致今日楚時面色蒼白,沈放神情恍惚。要不是還有個蕭祁寧喝酒喝得滿臉浮腫,沈放和楚時明日就會在京官八卦小報上再次聯名。
大魏每年例行秋獵,京中官員勛貴并后宮隨駕嬪妃提前一日抵達獵場,由特使安排行帳,各自歇息,等候次日清晨御駕到來。先皇尚在時,除去兩位特使之外,還會有兩位年高望重的女官帶領上百宮女,專職服侍女眷。因著楚熹尚未封后封妃,出行的只有太后和太皇太后,受召陪伴的官家女子也不多,這些年就一直沒再派遣女官。特使如有礙著男女之別不便出面的事,直接去尋太皇太后身邊的宮女即可。
清晨迎駕,一整日皆是天子祭禮,告祭天地山神,日薄西山之時百官各自歸帳歇息。
沈放走在回去的路上,一拍腦袋,想起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啊,不好!”
楚時內心毫無波動:“怎么?”
沈放上一回喊不好,是糕點吃多了撐得慌。上上一回,是喝了涼風打嗝打得沒完。上上上一回,是大清早沖進他帳里給他看雙腿之間的某物。前科累累如沈放,實在調動不起世子爺配合著驚恐一下的激情。
但沈放這回想說的真是要緊事:“陛下快召見我們了,我忘了跟你說我與陛下如何相處。”
這有什么好細細說來,楚時不解。
沈放正要解釋,就有內侍尋過來。果然,是陛下召見他們。
雖然昨日也是宮中召見,但沈放和楚時都與后宮里那兩位長輩接觸不多,是以昨日受召前去雖有別扭,到底有驚無險。這一回楚時勉強算是云淡風輕,沈放則開始慌了。現在已經來不及將那些相處情形演給楚時看了……
“殿下,”沈放忐忑不安地戳楚時,“一會兒見到陛下,您一定得奔放一點兒,更像我一點兒。”
楚時:???
相處幾日,楚時大概熟悉了沈放的性子,可是這哪是說要像沈放就能像得起來的。何況那畢竟是天子,便是再怎么“奔放”,也得有君臣規矩在。
沈放掩面:“我與陛下之間的關系,可謂是十分不錯。殿下您好好體會,好好體會,務必好好體會。”
對不住,楚時體會不出來。
天上不知名的鳥雀呀呀地叫著飛過去,沈放幽怨地看了楚時一眼。
楚熹坐在御帳正中,兩人規規矩矩地叩首參見。楚熹說了幾句嘉獎辛苦的場面話,分了些金銀賞賜,又問了幾個不痛不癢地問題略表關懷,便示意二人退下。楚時疑惑地瞥了沈放一眼,如此輕松便了了,沈放為何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沈放沉痛地回視過去,年輕人你不知道哇,真正的考驗,在這后頭呢。
楚時不明所以,跟著陷入一片愁云慘霧中的沈放走出御帳。沈放低低地說了聲:“不必跟來。”徑自快步走離了原處。
沈放那邊剛走,身后就有宮人趕了上去,楚時轉頭看過去,是陛下十分親厚的福公公:“侯爺留步,陛下想和您多說兩句。”
楚時無暇指責沈放丟下戰友就跑的行徑,只能客客氣氣地應下,回往御帳。
御帳里鄭重其事的金玉龍座已經撤走,楚熹坐在一張精致卻低調的紫檀雕花圓桌邊,桌上已擺好了各色甜點并一些瓜子果仁。楚時粗粗掃了一眼,有幾樣甜點眼熟得很,沈放當“世子爺”的這幾日里,常常要求廚房做來品嘗。
看見楚時進來,楚熹微微一笑:“來了?過來吃一點。我方才看你面色不佳,像是有些煩心事。這幾日不是停了公務么,怎么?和瑾王世子相處得不好,耽誤了歇息?”嗓音溫和得近乎低柔。
楚時聽得莫名一陣肉麻,僵硬地回了句:“謝陛下關心,微臣無事。只是昨日小聚友人,歇晚了些而已。”又行禮叩謝陛下恩賞,然后才規矩落座。不經意間四顧一望,才發現原先在帳中待命的內侍們早已離去。
當朝陛下楚熹自以太子之身監國開始,一向被朝堂坊間夸贊溫和仁厚,他說話的語氣自然也一向是溫和平緩的。只是陛下此刻這種溫緩,又和平時有些不同,好像多了幾分真心實意。光聽這語聲,楚時就知道沈放所言“關系十分不錯”,并不是信口胡說的。
楚熹正順手挑了離楚時較遠的甜點,往楚時面前的小碟里放,看見楚時行禮,又聽見他這樣說話,動作便是一頓。
楚時就知道自己這反應和平時的沈放不同了。要是平時的沈放,會怎么對著陛下“奔放一點兒”?楚時苦思了一圈兒,仍舊是無從想象。
楚熹則在這間隙里端詳楚時。還是他熟悉的容顏,只是瘦了些許,向來燦亮的黑眼如今更像是清凈幽深的潭水,周身的氣質也不似往日朝氣蓬勃,反而帶著某種清冷孤絕之意。楚熹在沈放離京的那幾年里,不止一回兩回地想過她會變成什么模樣。在一個個怪誕離奇的夢里,這個樣子的沈放也是有的——可那只是夢罷了。后來無論是提著槍闖宮門擁立太子的沈放,還是蹲在龍榻上眨巴著眼嗑瓜子的沈放,給他看見的都是眉飛色舞、不知憂愁的模樣。眼下這是……怎么了?
楚時不知楚熹心中的想法,他坐在那里,垂眼看著楚熹放到他面前的精致糕點,心想即便楚熹意識到古怪,他此刻已經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敷衍到底了。等出了這御帳,定要好生問一問沈放究竟是哪里漏了底。
楚熹忽然伸手,捏向楚時的臉頰。楚時一驚,下意識要閃躲,又想起或許這就是沈放所謂的“奔放”,于是看在面前這人是九五之尊的份上,忍。
楚熹掐住楚時一側腮幫子,用力扯了兩扯,嘀咕:“的確不是易容的……”再對上那雙眼睛,分明是他熟悉的眼型,可其中的冷意似乎更濃重了些,像是冬日雪后冰封的湖面,眉頭也微微皺著,隱忍的神色。
楚熹松手,疑惑著這丫頭怎么忽然轉成了這般性子,倒有點像……腦海中莫名地浮現出瑾王世子的身形,他進宮那日,雖則華服錦衣,卻是通身格格不入的清冷。這些日子和沈放待在一塊兒的只有瑾王世子,該不是和那個世子待久了,性子也給弄擰了吧……
楚熹思及此處,又見“沈放”規規矩矩地低垂著頭,顯然不會主動與他說話,就揚聲喚來內侍。守候在外頭的福公公立刻走了進來,屏氣凝神地聽吩咐,原來是又要召瑾王世子過來。
同一時刻,沈放正在瑾王府的主人行帳里咔嚓咔嚓地啃甜餅。倒不是餓了或是嘴饞,這是她的壞毛病。沈小侯爺一路走來險象環生,前些年時不時因著種種事情焦慮得坐立難安。后來不知何時開始,私底下倒不像個急猴兒似的亂竄了,只是養成了一著急嘴里就停不下來的習慣。不管是天要塌了還是地要裂了,只要還吃著,沈放就能裝作無事發生,巍然不動地一直坐下去。要不是每逢這種驚險關頭,沈放都又忙又累,早就吃成個圓球了。
“殿下,福公公來了。”親兵隊長白寧在帳簾外頭道。
楚時果然沒能蒙混過關……
沈放擦干凈沾著餅屑的十指,掀簾而出。
楚時學沈放學得露陷,是因著沈放平日里對楚熹可謂是做盡不敬之事,而楚時過于拘謹。沈放學楚時就輕松多了,瑾王世子離京十六年,性情略微有變不足為奇,沈放將臉一板,一路糊弄過去從來不曾遇上對手。就連近身護衛的白寧,也只是覺著自家世子爺這兩日莫名可愛了一點兒——當然這話是絕對不能當著殿下的面說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