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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翌日清晨,趁寺僧們齋舍用飯的工夫,白素逃出隆通寺。
原本她沒將小和尚的話放在心上,可是到了南門,卻發現城墻上赫然已經張貼著自己的畫影圖形。
那通緝告示寫得還賊惱人:“近日城中有妖童作祟,曾在隆通寺屠殺寺僧,特下令緝拿,如有見此妖者,即刻上報郡衙,可得賞金五兩;捉此妖者,可得賞金百兩。”
——大街小巷,貼得到處都是。
那德清和尚不僅心黑手辣,而且深諳官場運作之道;這些年來他一面斂財,一面勾結官府中人,早花錢買通了郡都尉。故而衙門中人對于隆通寺的為惡行徑雖有風聞,卻不制止,反放任之。這回隆通寺一報官,郡衙中立刻下了通緝令,還加派巡邏人手,襄助和尚們全城搜捕。
這下,白素出城不得,求醫不得,落腳不得,稍微去熱鬧之所,便會有官兵聞訊而至。
而且大寒剛過,北風夾著霜氣一吹,冷得簡直要上天。
衣衫單薄的絕世高手在街上打了幾個轉折,終敵不過這冰天雪地,躲進一路邊棚戶,跟圈中母雞擠做一團,瑟瑟發抖,簡直此生未有的狼狽。
而且,雞窩的氣味并不宜人,有只老母雞深怒白素鳩占鵲巢,屁股一撅,在她鞋面落下一泡雞屎。
白素慢慢抽出一口冷氣,決定去找小和尚說的韓三郎。
這戶人家的主婦,原是當地一屠戶娘子,這窩子母雞還是秋天娘家人來探親,從鄉下給她捎來補身體的,每天都能下一兩個新鮮雞蛋;這日她照例來后院取蛋,發現沒有蛋,卻有個小姑娘,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白素以為婦人耳背,在手板心里一筆一劃認真寫給她看:“韓三郎,聽說過嗎?”
婦人回過神來了:“你說的是,韓氏……韓家那個?”
白素還沒來及點頭,婦人張大嘴,突然渾身發抖,菜籃子撒一地:“饒命呀,咱們小門小戶,從沒惹過韓家人!”
說罷一路塵土飛揚跑進屋,砰砰砰砰關門關窗。
剩下白素獨自一人在蕭條寒風中愕然。
這也便罷了,她挨門挨戶去打聽,可是當地的居民一聽到韓三郎幾個字,反應都十分劇烈——
“不知道,不認識,沒聽過!”這是斯文點的人家。
“X你大爺,莫以為勢力大就可以派兩個書童來逼債,把老子逼急了背兩個火油桶沖過去,一把火燒了整個韓園,跟你們魚死網破!”這是不太客氣的人家。
膽子小一點的人家:“誒喲我的媽呀,韓瘋子來了快跑!”菜扔鍋里炒一半,整個后廚刷拉一下不見人蹤。
還有喜歡說教的人家:“小小年紀怎好為虎作倀?早一點回頭是岸,哪怕去碼頭做力巴,去青樓賣笑,都比當人家走狗強啊……”
問了快十來戶,大抵都是這些個反應。
就在白素快放棄的時候,她走到一條古玩街,聽見前面停下來的兩乘桐油馬車里有人說話:
“蔡丹青的《雨過天青圖》和韓師昀的《斗論》出世,乃整個潁川城的頭等盛事,咱們這回出錢競拍,務必要不惜代價,將此畫拿下,教整個潁川城的人都知道我錢家乃風雅之家,書香門庭!”
馬車里的紈绔少爺跟著叫囂道:“爹您放心,兒已準備好了,十六家錢莊鋪頭貨款齊備,只等您老人家一聲令下!在潁川,誰敢跟咱家比錢銀子,那是火盆里栽花——不知死活!咱們老錢家啥都沒,就是錢多!”儼然一副家有千金舉止隨心的架勢。
話剛說完,就挨了“嘣”一記重拳,那少爺眼圈黑了半邊,捂著腦袋挺委屈:“爹你咋打人呢?”
“還不都是你個沒出息的蠢東西!”錢老爺捂著心肝想起往事,簡直悲從中來,錢家憑仗先祖給皇帝做過御廚,如今也算發家致富,可還從來沒有出過一個讀書人能夠舉仕入朝登頂臺閣,“你個鱉孫今年再考不上舉人,就趁早湯圓撒水,給老子滾蛋!”
錢少爺揉著頭頂大包心中不服地想,我若是鱉孫,你豈不是老王八。嘴上卻不敢逞強,委委屈屈地道:“那爹,《雨過天青圖》咱們拍下來,韓瘋子的文章還拍不拍?”
啪!少爺的右邊眼圈也黑了。“蠢貨,畫買回來還能掛客堂顯擺,一本破文章買回來有鳥用?你他娘的識字嗎!”“哦。”
白素聽見“韓瘋子”三字,不由停下腳步。
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悄悄跟上了馬車。
……
用輕功追趕馬車一路小跑,在潁川城南北大街交叉的繁華地段放緩腳步;過一道牌樓,迎面一塊招牌,鐵畫銀鉤的四個金字——
云林書院。
金匾出自書院老板溫越的手筆,他用筆剛柔兼濟、風骨絕俗,一幅字帖叫價百金投放到文玩市集,立刻會引起富貴書香人家的競價哄搶。
溫老板又字江流,故而他的字有“江流體”之稱。隨著名氣日盛,文壇也不再直呼其名,而是尊稱他為溫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