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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話說自趙、魏、韓三國分晉，春秋終而戰國始；后，秦孝公起用商鞅變法，秦國風頭一時無兩，再經惠文王、宣太后、昭襄王百年勵精圖治，秦國逐漸成為當世第一強國。其后，孝文王、莊襄王在位過短，即將終結戰國紛爭的權柄交到秦王嬴政手上。

嬴政繼位之后，南伐楚國，東征趙、魏、韓，秦王旗幟即將插滿華夏大地，不曾想，偏安一隅的小國燕國公子丹，覓得刺客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首在未來傳唱百年的易水之歌，竟成為大秦敗落的開端。

荊軻手捧燕國地圖遞給嬴政的那一刻，天雷滾滾，魚腸劍破圖而出，刺中時光交錯之點，時空被切割為二：不成，則秦滅六國，秦二世而亡，后楚漢相爭，三國歸晉；成，則嬴政被刺身滅，李斯、趙高擅權，朝綱不振，秦退出中原逐鹿，春秋五霸會盟，戰國七雄混戰。自秦王嬴政被刺，秦滅六國的氣勢戛然而止，七國并存，重新開啟一個時代。三國分晉到嬴政被刺，史稱前戰國時代；而后天下真正進入戰國時代，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歷百年而延續至今。

當初，因秦惠文王勤政用賢，祖師鬼谷子門下第一代四大弟子，張儀助秦國；后來眼看秦國日盛，祖師擔心天下被秦所占，遂讓其他三個弟子蘇秦、孫臏、龐涓助六國抗秦，然而大勢不可違，至嬴政曾挾秦之黑鷹騎兵而戰天下，天下一統必然意味著苛政將至，賢者將被棄之，民間亦如草履，雖鬼谷門門下縱橫家和兵家在六國人才濟濟，均無法抵擋秦軍鐵騎，但嬴政居然被荊軻刺死，從此，在六國，刺客亦稱之為俠，以培養刺客而著名的墨家成為江湖第一大門派，除秦國外，諸國能夠掌權的公子，必在年幼之時送入墨家，一則錘煉其體魄意志；二則廣納墨家頂尖高手。于此同時，鬼谷子放棄縱橫與兵家兩大顯學，仰仗天縱奇才，在荊楚深山茂林之中，與飛禽走獸為友，習得自然吐納與驅狼趕虎之術。

于是，天下大勢，不再被諸王左右，兵家、法家、墨家、鬼谷門，四大家弟子開始在戰國中縱橫排闔。

一，公子昭信

兩道黑影迅速在叢林小道中閃過，一群鳥兒抖開翅膀向四周散去，月下，一只巨型石碑上，斗大的字清晰可見，“鬼谷圣地，非請慎入”。兩人在石碑前翻身落馬，一黑衣人打開背囊，抽出名帖，朗聲道，“楚公子昭信，門客伍澤有急事拜謁谷主。”話音剛落，已有聲音由遠及近傳來，“谷主已久候多時，兩位請隨我來。”“來”字在山谷的回聲尚在，說話的老者已然如山中落葉，飄然而至。

鬼谷門藏于荊楚深山之中，戰國中期，楚國興盛，與鬼谷門深有淵源，伍澤便是鬼谷門高徒，他們看到老者后躬身一拜，昭信道，“二長老親自遠迎，不勝感激。”二長老魏無辟伸手扶起他們，笑道，“二位請起，鬼谷門一向遵循黃老之道，日落而息，不是谷主說你們應在這個時辰到，老朽應該已經在夢會周公了。”

“二長老仙風道骨，我們真是不該在這個時候打擾您老人家的清修啊。”昭信也笑道，他雖貴為楚國王室公子，全然不染一點執绔之氣，在七國中已是聲名鵲起。

“不妨不妨，許久不見，老朽棋技甚癢，回頭我們好好下個幾局，走吧，我們先去見谷主”，魏無辟瞇起眼睛看著昭信，數年不見，這小子已經從稚嫩小兒，變成颯爽少年了。

“二長老所言極是，八年前和您學得對弈之道，昭信一別鬼谷之后，也同樣難以找到下棋的樂趣了。明日一定和您再行討教”，昭信道。魏無辟自詡棋王，平生罕逢對手，恰逢昭信自小棋藝不凡，八年前昭信拜訪鬼谷求師問道，閑暇的一半時間都在陪著魏無辟下棋，雖極少有勝出，但回到楚國之后，卻也再無法找到可以對弈之人。

兩人邊走邊聊，不覺間已穿過層疊蔥郁的森林，到底谷底深處，數條清溪自山中流下，山水之間，木制的亭樓閣宇隱于叢林之中，若非偶爾會聽到猛獸的低吼，昭信竟差點忘卻七國中的戰事頻仍，門閥間的爾虞我詐。

議事堂內，華燈已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戰國格局圖，與多數行軍所用的羊皮卷繪圖不同，這幅圖之大，鋪滿小半個大廳。大長老軒轅清，三長老南宮燕，四長老范離子均已在議事堂落座。鬼谷門在鬼谷子仙逝之前，借鑒亂世政局，認定一人獨斷容易導致專橫，故將門下一拆為四，分為“風”“林”“水”“火”四堂，各有長老一名。從此鬼谷門并不存在終身谷主一說，大小決議均為四大長老共同議定，谷主也由四位長老輪番擔任，三年更迭一次；當下為四長老范離子擔任谷主之名。

昭信拜過諸位長老之后，便在下首坐下，伍澤在其身后垂手而立。

“昭公子如此匆忙，可先飲杯清茶稍歇，容我先與諸位介紹下目前的局勢。”范離子看昭信落座，便直奔主題，“趙、魏、韓、齊、燕五國號稱中原五國，自然相互更加親近一些，五國會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過多國會盟，戰力卻并不是疊加的，曾經蘇秦配六國相印，合縱抗秦，雖有小勝，卻難持久。最后依然被強秦擊潰。楚國目前的態度，昭公子可否告知一二？”范離子雖排在四大長老最末，然而“烈火堂”無論在廟堂還是江湖，都是被認為是鬼谷門最具戰力的奇襲組織，范離子又輪值鬼谷谷主，言語中甚是鏗鏘有力。

“谷主所言極是，鬼谷掌握天下情報，幾位長老思維縝密，看的異常清楚。楚國目前分為兩派，一派親秦，一派親中原五國；親秦者認為五國既然拋棄楚國，楚國與秦國連橫，至少可以擴大地盤；親中原五國者認為，五國不保，楚國必然被秦國滅國，當年懷王信了秦國，結果連都城都被秦國拿下了。不過坦誠來看，自莊王之后，楚國國事趨微，即無法在各國面前一爭高下，也無法孤懸偏安六國之外，所以勢必也無法做到中立，我本身是傾向于六國聯縱，然無法想到五國竟然不顧楚國想法，自己組成五國同盟了。現在楚國政局并無明確的良策，故昭信今日匆忙趕來，是希望向鬼谷門請教安邦之策。”昭信起身拱手，坦誠相告。

“昭公子太過謙虛，誰都知道現在找昭公子已成楚國柱石，楚國多年來對外息兵罷戰，對內養精蓄銳，國勢日增，兩年前秦國派精銳部隊自上庸攻楚，昭公子率領大軍與秦國血戰打平，中原五國才發現楚國已遠非當日了。”三長老南宮燕道，她執掌鬼谷門善水堂，善水堂取自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善水堂正是鬼谷門的情報中心，各國戰力消長，軍備糧草，權臣外交，善水堂都了若指掌，南宮燕心機奇巧，長袖善舞；在搜集情報的同時，掌握了各地貨殖信息，流通天下珍奇，鬼谷門近些年已因此而隱隱然富可敵國。

“南宮長老過譽了，上庸之戰，鬼谷門幫了很大的忙，楚國也是死傷無數，僥幸戰平。但后來五國竟因此而遠楚，楚國本可以與五國一起西進伐秦的，卻無一國支持。正如范谷主所言，多國會盟，各懷心機，的確無法成事。眼看秦國再次強盛，又有兵進中原的勢頭，五國才又聯合起來，卻依然不相信楚國這個天然盟友。”昭信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昭公子所言，我們也猜到一點。請看時局圖，秦王嬴政被刺之前，秦已攻占楚國郢都。楚國看似版圖還比較大，然而已無法有效組織兵力，百年之后，楚國非但奪回郢都，前兩年的上庸之戰，秦無法邁出上庸南下，的確，在諸國看來，楚國已然成為秦國之后相當強大的國家。“大長老軒轅清輕撫髯須道，”當初六國合縱，竟也被強秦摧枯拉朽，其實，在鬼谷門看來，不是六國都太過孱弱，而是強國太少，合縱并無意義，墨家主張兼愛，鬼谷門主張分政，江湖人士都知道，天下一統，強權必然接踵而至，江湖必回消亡；原本鬼谷門與墨家主張類似，希望諸侯各國維持均勢，但數十年來各國實力消長，南有楚國興盛，中有魏國大治，北境匈奴戰力非凡，強秦自混亂中再次屹立西方，維持均勢已然不再持久。墨家依舊要保持現狀，鬼谷門卻認為，七國必然在幾年內再次產生大的動蕩，阻止天下一統，維持均勢并非最佳路徑，趙、齊、韓、燕四國或許會出現敗亡征兆。”

“大長老眼下之意，天下紛爭已有大的變化，楚國不必在拘泥與視強秦為世代仇敵，五國會盟攻秦，楚國自可率大軍在函谷做壁上觀，目前五國中齊國兵力最強，然，齊國補給最長，五國滅秦勝況極小，楚國既有大志，是否考慮北上擴大疆土？”南宮燕看著從凝重轉向稍顯迷惘的昭信道。

“昭信感激軒轅長老，南宮長老肺腑之言”，這一席話完全出乎昭信的意料之中，他沉思良久，道“兩年前楚國新王繼位，秦王意圖突襲楚國，楚國舉全國之力勉強戰平秦國，二十萬楚國將士死傷過半，秦國傷亡不足五萬，天下數十年不起大的戰事，中原五國的確不知秦國目前有多大的戰力，本次五國函谷關會盟，昭信也認為其兇多吉少。然，若五國潰敗，楚國北上攻韓，若五國同時與楚國為敵，加秦國與楚國世仇，是否楚國反而會成為天下諸國的盤中大餐？”

“昭公子所言不無道理，函谷關之戰，為五國合力入侵秦國，據鬼谷情報，秦國從上黨且戰且退，或是準備將五國主力引入函谷關一股擊潰，若五國潰敗，怕魏、韓之地，楚國不拿，也將被秦國所占，屆時強秦相比百年之前嬴政時期如何？天下再次并入強秦，或不久矣。”南宮燕私下里對昭信的分析相當佩服，她對秦軍戰力了若指掌，五國會盟之后立刻西進，秦并未與五國有過非常激烈的交鋒，并非主力在兩年前與楚國拼光，而是云集在函谷關各地，五國一路高歌，不免愈加輕敵冒進，世人多認為函谷關一戰，秦軍無力翻盤。謠言已遍布全秦，說函谷關敗退之后，五國兵鋒或直掃都城咸陽，咸陽的很多大商家都準備關門閉戶，隨秦王遷都漢中，這昭信不足二十，竟有如此洞見。

鬼谷果然善奇謀，昭信雖面如凝水，心中卻已巨浪翻騰，當夜，所談之密，所謀之大，或攪動七國朝野驚變，無論如何，若能推動楚國中興，也是極難得的一次大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