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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終于盼到了這一天。

凌晨四點左右，兩個戴著月牙形墨鏡的人拿著厚實的眼罩進來叫醒熟睡中的彼得，宣布他可以離開了。

于是他像個犯人一樣被蒙上眼睛，由兩人領著走過一段長長的路，最后進入一臺類似升降機的設備。

兩人沉默著啟動了機器，他們開始上升。彼得摸索著身后的墻壁，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喪失了那種急速上升時身體所帶來的感覺。事實上，直到升降機停下來，彼得也沒有感覺到本應由慣性帶來的任何不適。難道他們已經把自己的身體改造得免疫所有不舒服的感覺了？

兩人架著彼得走出電梯門，又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直到彼得被繞得暈頭轉向。十分鐘后，一股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歐羅馬星特有的人造空氣的味道。彼得跺了跺腳，發(fā)現(xiàn)自己正踩在堅實的土地上。而地堡內部的地形則從電子眼的全息膜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接近星球原始地貌的地圖，一個紅點標注著他自己所在的地方。

戴著墨鏡的人為他除去眼罩，彼得瞇著眼睛，映入視野的是一片荒涼，并無任何隱藏在地下的基地的痕跡。一股相當清新的氣息襲來，彼得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與世隔絕多時。他知道，熔爐大人正在那只電子眼后面看著。彼得四下掃視了一番，只能看到一片再平常不過的歐羅馬星荒野：深棕色的土地上寸草不生，一眼望去能看到遠方閃爍著銀灰色光澤的摩爾拜。歐羅馬星上的城市區(qū)域劃分是相當特別的：為了給人類提供足夠的氧氣和適宜生存的溫度，城市會在方圓幾百公里的區(qū)域內用一種巨型鼓風機營造一個微型的大氣層，最外層是大量的臭氧和惰性氣體，用來阻隔對人有害的太空輻射。大氣層像溫室一樣籠罩住城區(qū)以及周邊的鄉(xiāng)村，加之之前落成的龐大地磁供熱系統(tǒng)，這一整塊渾然天成的適合人類生存的地區(qū)被叫作‘恒溫區(qū)’”。各個城市恒溫區(qū)之間寒冷而未開化的蠻荒之地被稱為保留區(qū)。越靠近恒溫區(qū)的邊緣，氧氣就會變得越稀薄。而眼下的氧氣濃度適中，顯然并未離市區(qū)太遠。

彼得心中一喜，并根據南十字星的方位確定這是摩爾拜城的東方。他用電子眼細細地打量著久違的星空，這才發(fā)現(xiàn)摩爾拜的科學家究竟為這一枚小小的設備傾注了多少心血：幾乎所有可見的星體的名字都悉數標記在旁邊，甚至還注明了它們的通用語發(fā)音以及距此地的距離。無疑，這枚眼睛還可以隨時接通摩爾拜樓的網絡終端，以便隨時查詢面前的人的資料。

無奈的是，當彼得試圖轉身讀取那兩個戴墨鏡的人的資料時，電子眼卻無法顯示：它不斷地掃描著兩人的臉，最終因無法讀取眼部特征只好作罷。看來這兩個人戴的墨鏡也不一般。

“我們去哪？”彼得問。

其中一個人看了看表，“十五分鐘后會有一輛城際大巴經過這里，沿著這個方向走上一百米就能看到站點。進入市區(qū)后你的眼睛會告訴你在哪里下車，并為你指明我們?yōu)槟惆才诺男伦√帯！?

“城際大巴？”彼得疑惑地問，“天上飛的？”

“地上跑的。”

最廉價的旅行方式。彼得想道。讓車輛飛起來的做法在歐羅馬星盛行，但造價昂貴，收入微薄的最底層人民只得沿用從前的陸行汽車。城市往往被層出不窮的空中事故搞得焦頭爛額，疏于對陸上交通的管理，導致這些大巴里充斥著各色各樣的教九流，又多數長年失修，其安全性甚至還不如飛車有保障。公司這么做肯定是極盡低調，以便掩人耳目。

那人不知從什么地方變出一件長長的黑色斗篷：“穿上它，把帽子戴上。”

彼得照辦。對方又遞給他一副與他戴著的一模一樣的眼鏡：“喏，我差點忘了。你還得帶上這個。”

“多謝了。”彼得說。

另一個看上去比較嚴肅的戴墨鏡的人又看了看他的表，“還有十分鐘。你該走了。”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塞到彼得手里，兩人同時轉過身走開了。

彼得數了數手里的零錢，一張二十塊面值的陳百誠、張十塊的夏雨和一堆紙質的或金屬制的合美。他本想留下來看看他們會回到哪里，結果卻發(fā)現(xiàn)他們直接上了停在一邊的飛行汽車。于是他只得一邊抱怨著摩爾拜公司的服務態(tài)度不周到，一邊邁著大步向車站走去。盡管這兩人透露給他的信息少之又少，但他相信有了電子眼，就能知道一切想知道的事。

站牌破舊不堪。上面寫著站名：藍庭。一個破敗不已的邊陲小鎮(zhèn)的郊區(qū)，居然還有屬于自己的名字。彼得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自己都覺得自己的造型看上去很嚇人。這里似乎曾是一個村子，后來由于某種原因被夷平了，但車站卻留了下來。

差十分鐘五點的時候，巴士搖搖晃晃地沿著破敗的鄉(xiāng)間小路開過來，一陣顛簸之后停在了彼得面前。一個很老的司機打開車門，看也沒看彼得，就伸出手：“市區(qū)，塊錢。”

彼得給了他枚正面是復仇者集團標志、背面是合美?擎天的硬幣，老司機也不理會收款機發(fā)出的抗議聲，直接塞進了自己口袋里。

僅靠著復仇者集團那點兒可憐的保障金得以維持的城際交通系統(tǒng)。那些錢經過各級官僚的層層剝削，早已所剩無幾。這就是歐羅馬星的現(xiàn)狀：所有人都渴望生活在城市里，以獲得更好的居住環(huán)境和生存保障——在這顆戰(zhàn)亂頻發(fā)的小小星球上，鄉(xiāng)村往往淪為各主城間的戰(zhàn)場。那個叫藍庭的村子想必就是這么蒸發(fā)的。

這車上的人都透著一股子旅途勞頓、風餐露宿的氣息，他們雖衣著平凡，但眼神里卻充滿了希望。是啊，這些人即將去往更好的地方，因此心里滿是對美好未來的希冀——在他們見識到真正的摩爾拜之前。也許，摩爾拜城的本來面目，甚或前方等待著他們的命運，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彼得試圖用電子眼識別這些人的身份，卻發(fā)現(xiàn)他們之中有些人根本就沒有身份。一個沒能在出生的時候接受注冊并植入身份證明的人，是不會被摩爾拜認可為公民的。彼得瞪眼看著那些光溜溜的健康右臂，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身份證也隨著右手的丟失沒有了。他們沒有把它還給我。彼得意識到，不禁疑惑起來：摩爾拜公司為什么要留著一個已經被確認死亡的人的身份證？

他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思索著回城里之后應該先做什么：首先，必須回家看看母親。他還不知道關于他的現(xiàn)狀，公司那邊是如何對她說的。彼得想到母親現(xiàn)在恐怕正為死去的自己終日以淚洗面，頓時心頭一緊。

一路上，彼得曾無數次想要打開手表看看熔爐留給他的信息，卻被本能的警惕一再制止。他總有種直覺，公司里的人正透過他的眼睛共享著他的視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做豈不是直接就把自己暴露了。

巴士很快通過了摩爾拜用以護城的巨大鐵墻，同時彼得眼前的地圖也迅速切換到摩爾拜市區(qū)。一個綠色的光點正在地圖上閃著光，彼得知道那就是目的地：公司為他置辦的房子——或者是基地？他不能確定。看著紅點離那里越來越近，彼得莫名地緊張起來。他快步走到司機面前，要求下車。

司機老頭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彼得猜測，他也許是在摩爾拜這寬闊的大道上開得正爽，卻被自己不知好歹地打斷了。他抱歉地沖對方笑笑，下了車。

這一幢位于城市郊區(qū)的房子相較于市區(qū)的高樓大廈顯得很簡陋，無法和紅河之畔父母居住的那棟樓相比，但終究是個安全的歸處。安全，這個詞意味著彼得的警察生涯從此正式結束了。在星際司法警署的日子，甚至能安安穩(wěn)穩(wěn)、沒有任何顧慮地睡上一覺都是奢望。

這棟小樓共分層，其余兩層顯然已經有人住了，因為電子眼命令彼得直接乘升降梯上樓緩臺。電子眼顯示，大門的鑰匙就藏在這只眼睛中。當彼得摘掉墨鏡，疑惑的目光掃過大門上方的身份識別系統(tǒng)時，門就自動開了。看來電子眼能夠發(fā)射出一種特定頻率的電磁波來充當激活碼。好高級的鎖。彼得想道，眼睛在門框周圍掃來掃去。

在檢查過門框、確定沒有人闖進來過之后，彼得走進房間。

房子并不大，但卻顯得科技含量十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架彼得聞所未聞的機器，它像個黑鐵做的十字架般立在那里，十字架中心的地方鑲嵌著一個古怪的圓圈，圓圈中心，紅色的光點若隱若現(xiàn)。彼得用機械手觸摸那圓圈時，光點開始閃爍，同時電子眼也有了反應。

彼得頓時明白了。這是公司為他準備的充電器。他用那只好手撫摸過機器表面，對自己說今后就要靠這種東西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