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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爾拜城電子科學學校,一個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上午。
雅各布?蘭打著哈欠吃完早飯,把剩下的食物一股腦兒扔進了課桌下面的收容通道里。一想到接下來還有六個沒編好的程序等著他,雅各布就煩得不行。
在電子科學學校,每個人都有一個小小的隔間,隔間里面的標準配置有椅子、課桌、用來聽課的折疊式屏幕和能夠供應食物的窗口。在那屏幕下邊有一排顯眼的小圓燈,從左到右由紅色漸變為綠色,這就是電子科學學校的成績表,綠色表示“優秀”—實際上,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講,是“越綠越優秀”。
雅各布的左數第三個橘黃色燈亮著。他的隔間墻上貼著由影星穆爾良主演的電影《守護之心》劇照,這部最近上映的電影講述的是傳奇人物夏雨?擎天的一生。海報旁邊釘著一張表格,上面寫著他必須完成的作業以及上交它們的時間。
此刻,雅各布正若有所思地盯著這張涂抹過很多次的表格。就在他為堆積如山的作業發愁時,李林的腦袋從隔墻上方伸出來,嚇了他一跳。
“怎么樣,海豹?”李林傻笑著說,“你幫我跟薇兒說句好話,我就幫你把剩下的作業弄了。”
“海豹”是雅各布的綽號,得名自他的相貌。悲劇的是,就連雅各布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諢名取得真是形象極了:他生得并不算十分好看,皮膚黝黑,眼角向兩邊挑起,這讓他看上去似乎一直在笑。然而一頭黑色的短發無論怎么梳理、怎么染色也一直像個不合適的帽子,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別扭。
“你幫我弄了,還是你替我弄了?”雅各布問。
“替你。”李林火急火燎地回答,活像只餓壞了的雪地犬。
“你以為我不想?”雅各布愁眉苦臉地繼續道,“我告訴過你的,薇兒不理我了。”
“是你不要她了。”李林公正地說,“但是你現在說話她還是會聽。我早跟你說過,你不要了就給我。沒想到你這么不給力。”他最后抱怨了一句。
雅各布登時翻起了白眼。這時,每天一度的查課鈴聲響起,比他們大三屆的學生會成員高遠一本正經地踱了進來。
高遠還有兩個月就要畢業了,據說已經簽約了摩爾拜公司,將要成為一名解碼員——這幾乎是電子科學學校的學生所能找到的最好出路。雅各布也想找一個這樣好的工作,可每當他抬頭看見自己快要變成紅色的燈時,就立刻打消了這種想法。高遠每次過來,最喜歡干的事情之一就是對他的燈發表評論。
果不其然,當高遠溜達到雅各布的隔間后面時俯下身來:“你的燈又紅了,伙計。”
“我看這明明是橙色的。”雅各布告訴他。
高遠撇撇嘴,走了。緊接著李林又湊過來:“幫我追到她,我保證以后遠哥不會再來煩你。”
雅各布回頭一看,發現他們剛剛討論過的女孩正在三個位子開外的地方奮力敲著鍵盤。
“好吧。”他轉過頭,低聲對李林說,“我去試試看。”
緊接著,有一件事情轉移了他的注意。
他右側的屏幕突然亮了起來,上面寫著一條通知。李林也看見了。
“請學員雅各布?蘭速來院長室。”李林皺著眉頭讀道,“他們因為這個都要找你談話了。”
不過雅各布隱約覺得,恐怕不是這個原因。
他急匆匆地跑出教室,穿過整條走廊。當他到達院長室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
剛一進屋,雅各布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兩個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備隊員正站在里面,讓本來燈火通明的房間陡然增加了些寒意。
“坐吧,雅各布。”院長疲憊地指著一邊的沙發,走過來捏捏他的肩膀:“堅強些,孩子。”
雅各布困惑地坐下。“怎么了?”他問兩個警察。
“今天早晨,城郊發生了一樁命案。”其中一個警察說,“我們已經確認,死者是名叫蘭楚瓦的五十七歲男子。”
哦。雅各布的大腦飛快地處理著這一串信息。
接著,整個世界塌了下來。
蘭爺爺死了。
雅各布再次提醒自己這個事實,淚如雨下。
他灌下了不知多少杯酒,臉紅得像酒吧外街道上的燈火。雅各布?蘭從來沒喝過這么多酒。
蘭爺爺死了。他親眼看到他的遺體。一道豁口從耳朵下面割開了動脈,胸口全是血。老人無助地張著嘴,眼睛里的恐懼卻并沒有隨著死亡而消失。誰會殘害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雅各布想不到,也無心去想。五米高的防暴坦克就像一堆廢鐵般站在那里,任罪犯逃之夭夭。蘭爺爺留下的空洞是如此不可觸碰,就像掉落的牙齒留下的洞一樣,讓人不禁總是去舔,結果越舔越難受。每當這么做的時候,雅各布就有一種惡狠狠的快意,仿佛這是對他自己的某種懲罰,能夠讓他心里好受一些。據說他們已經開始追查兇手,但是又有什么用?他的依靠沒有了,制裁兇手并不能讓那可憐的老人重生,更何況,他心知肚明兇手不會受到應有的制裁。這該死的城市沒有死刑。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努力工作、勤勤懇懇的人們會不得善終,而狡詐的壞人卻能逍遙法外?更何況……更何況……
蘭爺爺死了,他什么也沒有了。
雅各布是個孤兒,自記事起就沒有父母,只有蘭爺爺。爺孫倆一起住在摩爾拜市紳月五號小區的一間公寓里,房子不大,但老人待他就像自己的親孫子一樣。因此雅各布也就跟了老人的姓——蘭。
雅各布?蘭,好聽的名字,聽起來就像天空。
雅各布從小睡眠不好,總是做噩夢。每當他尖叫著從睡夢中驚醒,蘭爺爺總是會趕到他身邊,抱著他輕聲念叨這只是個夢。雅各布因此心懷感激。少年時的雅各布曾有過夢想,他崇拜著在近代史中看到的那些舉足輕重的英雄般的人物——每個摩爾拜人從孩提時代起就一遍遍被灌輸的傳奇——守護者夏雨?擎天、吉和天空之王夜羽,他常常幻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今天早些時候,他還做著那樣的夢,和那些把他叫作“海豹”的電子科學學校的同學們廝混在一起,直到校方接到通知,并把他從課堂上叫了出去。
他曾以為蘭爺爺一定會有個偉大的死法,比如留個不尋常的遺言什么的。然而那只是一個天真的夢。今天的事情證明了蘭爺爺也只是個普通人,一刀,只要一刀。如此脆弱,如此可憐。他仿佛看到蘭爺爺跪在地上,雙手徒勞地試圖捂住脖子上的傷口,旁邊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獰笑。
蘭爺爺的死改變了一切。十六歲的雅各布?蘭坐在酒吧里,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親生父母給他留下了一筆遺產,足夠他肆無忌憚地揮霍幾年,在那以后……雅各布沒有考慮過。或許有朝一日,他會在某間酒館潦倒地死去。可是又有誰會在乎呢……雅各布愣愣地在床上躺了一個下午,發瘋般地思索整件事情,然后開始不爭氣地抽泣。如今,他痛恨自己的清醒。
一只扎啤杯重重地砸在雅各布的左手邊,里面的酒濺到了雅各布的臉上。他抬起頭,來人身材高大,長著碩大的酒糟鼻,小小的豬眼睛斜睨著雅各布,這讓他很是不快。于是他站起身,反手就是一巴掌。
盡管那人比雅各布高很多,卻還是不可遏制地向一邊摔倒。雅各布緊接著用膝蓋頂向他的腹部,然后開始對著地上的軀體拳打腳踢。人群在尖叫,混亂的音樂聲中有人在喊著什么,但是他不在乎。蘭爺爺死了,什么都無所謂了。他把那面目可憎的男人當成殺害蘭爺爺的兇手,暴打直到雙手染上鮮血。
幾雙強壯的手把他從昏迷不醒的人身邊拉開,他被扔出了酒吧。
外面正下著大雨,歐羅馬星的雨總是甜得發膩,他趴在地上,張開嘴如飲甘露。
骯臟的皮鞋在他面前重重地踩下去,水花四濺,滿嘴泥土的味道。接著,頭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你很囂張呢,小子。”
雅各布沒有回答。他懶得回答,他現在只想昏昏沉沉地睡去,等著蘭爺爺來把他搖醒,催他去上學……
背部傳來劇痛。什么東西正在狠狠地抽打著他,有人把他的頭踩在地上,讓他無法起身。于是雅各布任由他們一下一下地鞭打著,咬緊牙關不理會后背的痛楚。
“等等,”旁邊的什么人說,“把東西拿過來。”
雅各布沒仔細想他們“拿過來”的是什么,但周圍的嘈雜聲忽然安靜了下來,有人在小聲說著:“沒有必要這樣吧。”
雅各布艱難地抬起頭,接著,恐懼浸透了他全身,酒也幾乎醒了。
兩個人從旁邊的車上拖下來三道細長的軟管,這些軟管連接著那把恐怖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