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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歸義侯李期早已是臉色呆茫、冷汗一片,金蓮夫人的啼哭尚尤在耳邊,可他魂魄卻已不在了。半晌,李期起身對曹姽及劉熙行一大禮,恭敬道:“在下失態,請容在下離席更衣。”
劉熙見他汗濕重衣,皺了皺眉頭,便點頭答允。殿上只剩東魏與北漢兩席相對,劉熙諷笑:“一國公主,何苦披發散髻?若叫你母帝知道,必定十分責難。不過,本太子看著倒是別有風情。”
曹姽也懶得去梳頭,她也不會梳,只是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順著披泄而下的發絲。突地腦后有只大手伸來,竟是始終看著這場亂局、一言不發隨侍在曹姽身后的阿攬,這高壯的漢子卻手勢輕柔,給曹姽慢慢挽起發,因那銀釵不知被扔到何處了,他揀了干凈的象牙箸固定了頭發。
曹姽其實面對劉熙,一直還在緊張,劉熙的陰險狠毒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此刻阿攬伸手,很好地安撫了她的情緒,她沒覺得曖昧,更沒覺得犯上,反而想贊他一句體貼人意。
那雙手撫摩到她頭皮的時候,還帶了一陣別樣的酥麻,若不是手勢還笨手笨腳的,曹姽幾乎想讓他取代身邊侍女,日日給自己梳頭。
當下振作了些,曹姽毫不留情道:“這便是太子讀書太少了,雖說北漢皇帝陛下入主長安之后,一直苦心營造太學,看來實在效果不得彰顯。堂堂北漢太子,只看我披頭散發,卻看不到何為禮義廉恥,本公主今日便要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劉熙大怒,偏偏對曹姽的話不明所以,這讀書少的缺點就暴露了出來,當下便不再多話,眾人沉悶喝酒。
不多時,。一個北漢侍人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跪在劉熙面前哀哀稟報:“太……太子,歸義侯他趁著奴婢們給他換衣的時候,拿了寢室中偷藏于枕中的毒藥,此刻已經服毒自盡了!”
“什么?!”劉熙當下暴怒而起,一腳將那侍人踹到一邊,正要往外奔去,突然意識到歸義侯已死,他去不去都無濟于事,北漢原本穩操勝券的王牌,此刻已灰飛煙滅。曹姽逼死歸義侯,玩的是堂而皇之的陽謀,即便是最清高中肯的史官,也說不出半點不是。
劉熙當下站住腳,露骨的眼神將曹姽上上下下打量,一刻后獰笑道:“公主,你很好!你簡直好得很!既然本事那么大,本太子的太子妃,非你不可!”
劉熙拂袖而去,曹姽這才發現自己緊張至極,竟一下子站不起身來,身后阿攬伸來一條胳膊讓她倚靠,這才險險站穩。
相信不出半個時辰,為歸義侯治喪的消息就要傳遍成都城,康肅無計可施之事,曹姽做到了,她逼死了歸義侯。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得益于上輩子的經驗,因為女帝申飭歸義侯的圣旨便是這般寫的,不多久之后,歸義侯就因無顏茍活、自裁身亡。
當曹姽誠實地面對自己,如果當年她沒有被燒死,結局會如何?她是一定會自殺的,曹氏家族的血性,到底依然留存在她骨子里。
作者有話要說:日更了九天,禮拜天休息天。
各位周一再見,么么噠!
大概是我沒大綱的緣故,這篇文頭輕腳重,后期可能一直高能,很高興大家還能一直追到現在!
讓我們一起奔向完結吧!
☆、第六十九章
曹姽回到下榻之所時,康肅早已等在那里,見她回來了,當下冷著臉斥責道:“公主實在太過任意妄為,那劉熙豈是好相與的,北漢已經向女帝求了兩次聯姻不成,今日劉熙臨去前的話你可放在心上了?若是北漢再提,你與二公主年紀漸大,要陛下如何拒絕?”
曹姽知道康肅雖口氣不好,卻是因為實實在在擔心自己,便無辜笑道:“劉熙豈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即便他打我的主意,也要看他有沒有本事。今日就算有所沖突,以兩國勢均力敵的態勢,劉曜老兒未必愿意發難,而東魏未必不敵。”
康肅嘆口氣,曹姽雖任性妄為,卻委實有法子。今日換了其他人,怕是都做不到這般正大光明逼死成都王,原因無他,不過是身份不夠,所處地位不同,眼界自然不同,也只有曹姽這樣的身份才能觸動成都王的恥辱之心。
她這樣肆無忌憚的性格,比起曹修軟弱溫吞的脾性,似乎都不是東魏之福,更不要提還有一個二公主連這塊料都不是。他心里又把慕容傀反反復復罵了好幾遍,若不是這個蠻子,曹致的孩子們怎么一個成大器之像的都沒有?
不過操心這些事情未免過早,康肅駐成都三十日,北漢因忙著鎮壓西川此起彼伏的叛亂以及失去成都王在手,不得不將成都劃地而至,雙方以成都為界,各領東西川事務。
庾希作為東川太守進駐巴郡,巴郡與成都之間則配備重兵把守,吳爽將與康肅換防駐守成都。至于巴郡,康肅與庾希商量之下并不忌諱使用降將,那錢牧野世代居于巴郡,家族在此地頗有威信,他既然已經投降東魏,說不定便是個助力。
錢牧野自祖上任益州牧之后,錢氏便是個地地道道的蜀地家族。其實對他來說,蜀漢劉氏、魏國曹氏、晉之司馬氏乃至成都王李氏,都是外來的野漢。只要令蜀人安居樂業,頭頂上是哪片天根本不重要,何況李氏并不是什么出類拔萃的人物,并沒有什么值得眷戀效忠的。
只不過面對新來的東川太守庾希,錢牧野還是有那么點別扭,便打算給庾希指點指點:“庾太守可知道,蜀民到底有多彪悍?”
庾希事先做了不少準備,當下點點頭。
錢牧野卻伸出三根手指道:“我祖父任過晉之蜀地太守,因令行教化、嚴止蠻風,咱家的祖墳被挖了三次。”
庾希的臉白了下,也不由想象自己百年之后尸骨被人掘出侮辱的樣子,當時雖則沒有失態,但想著自己老大年紀了,未免身后不測,便打算將庾倩一起調來,往后萬一不幸鞠躬盡瘁于任上,也好讓這個族侄幫自己魂歸故里。
他這么一個舉動,卻恰恰歪打正著,以蜀地的不羈之風革除了庾倩身上迂腐寡言的不足,真正給庾氏培養了一名中流砥柱,又足以將這姓氏延續百年。
康肅因將領大軍回荊州,便打算將阿攬留給庾希,庾希先前就為阿攬相面,就覺得此人不是尋常之輩。康肅又將他在入蜀后的表現一一道來,庾希聽得越來越喜,暗嘆自己當日眼光奇準。
于是,他饒有興趣地問阿攬:“你可會博戲?”
時魏晉不論宮廷還是民間皆博戲盛行,官方也并不怎么禁止,阿攬與他那些同伴自從升官漲了俸祿之后,也比往常多玩了些。更不提庾希這等名士,皆是個中好手、將博戲引以為豪,時人甚至將風雅的圍棋,都可視作賭博。
阿攬也并不拘泥:“六博、雙陸、樗蒲或是彈棋,屬下都能奉陪一二。”
庾希見有人做對手,也樂得高興,指著康肅道:“這老頭不喜這等玩物喪志之器,公主又只精于彈棋,今日老夫總算找到對手。”
當即令侍人擺出雙陸棋盤,竟是煞有介事地要和阿攬對戰起來,這雙陸乃是東漢時期便流行的博戲,與六博、樗蒲之類均有相似,雙陸棋盤左右各有六路,二人各執二十余玉小人,乘象或馬,以局道中爭得要路以為勝。
因阿攬沒有錢財傍身,先時庾希體諒他,玩得并不大,賭注不過數百錢而已。二人互有勝負,曹姽卻發現阿攬的賭本漸漸多了起來,蓋因庾希若是贏,只贏一兩子,而阿攬卻可贏數子,于是即便雙方各有斬獲,獲利到底卻截然不同。
按子論輸贏,就算二人各有勝負,輸的卻是庾希的錢財。博戲錢來錢往極快,此時賭注已上到二十金,這對庾希不算什么,建業豪賭百金不在話下,甚至駿馬和田宅都可以拿來賭,而阿攬從一無所有到賭本二十金,已然就是贏家了。
殊不知,阿攬這局卻將二十金盡數輸了,庾希卻呵呵一笑掀了棋盤,罵了句“臭小子!”,又將二十金賞了阿攬,便不愿再玩下去了。
康肅便道:“阿奴,你打打彈棋,我且看你退步沒有。”
因這彈棋之戲興于魏宮,文帝曹丕更是此中高手,曹氏族人均擅長此道。彈棋在一塊打磨光滑的石板上進行,石板中間隆起四周低平,兩邊各有一個圓洞,每人六枚象牙棋子,將六枚棋子均打入對方洞里就是獲勝,也可用自己的棋子阻礙對方。
曹姽自幼練習弓射,準頭和手勁都很精確,偶爾陪女帝下棋取樂時,還能抽一方帕子取代指頭彈棋,照樣取勝,宮內都知道這小公主于彈棋一道上,可稱一品。可是今日偏偏見了鬼似的,一盤棋下了足半個時辰,雙方都是一子都未進,曹姽便知道阿攬的技巧遠高于自己,便泱泱不樂,直說不愿意下了。
康肅看她吃癟有趣,待年輕人走了之后,庾希卻問道:“康公,你說這阿攬像誰?”
康肅半晌無言,良久卻沾了水在桌上寫了個“鄧”字。
庾希撫掌嘆道:“正是鄧艾,鄧艾之才,在于步步先于旁人,從不錯判形勢。只這阿攬比鄧艾更能審時度勢,前途無量,后生可畏。”
“這便是我把他交給你的理由。”康肅似有所顧慮:“他畢竟是胡人出身,以建業一貫行事,來日必會受阻。若是領兵在外,又得一方官員倚重,或可還有為國效力的余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