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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卦,守舊去惡之象,掘井無泉之意。
相府里的人都知道,李林甫不喜歡白色,甚至若是有人服色太過素凈趨于白也會被他冷聲斥責。可今夜他偏偏挑了一件欺霜勝雪的白袍穿上,躺在偏廳前院落中的躺椅里,像是在等待某位故友登門。
白袍總是由年輕人穿著才好看,軟趴趴陷在藤椅里的李林甫像是一具已經涼透了的尸體。
平日里此時仍是相府貴客盈門之際,今夜卻是難得的安靜。
李林甫緊閉著的眼皮忽而跳動了一下,說話聲帶著幾分急躁:“李淳你怎么還沒走?”
李淳像是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立在原地:“我不怕歸仁侯。”
“為父自有安排,今夜相府中藏了無數殺招,不缺你一個,你留下沒有什么意義。”
“我可以保住父親的性命。”李淳認真回答道,他總是因為心思不如幾位哥哥縝密,難以得到李林甫信任,他刻意回答得極為認真,想讓父親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有辦法,而不是信口雌黃的胡亂保證。
李林甫頗為失望地哼了一聲:“這么多年了,仍是沒有一點長進!我若是不想死在余浪手里,有千萬般手段,哪里輪得著你來獻殷勤!你什么都不懂!”
李淳垂低了頭,他總是不夠聰明,總是讀不懂父兄一條條安排背后的實際用意:“孩兒天資愚鈍,不懂爹爹的良苦用心,只愿生死追隨。”
面臨死亡,再理智的人內心終究會有一片柔軟,李林甫對李淳的孝心頗有些感動:“為父大限將至,即使歸仁侯不來,也活不過這寒冬臘月了。是我想讓歸仁侯來殺我,他才有機會動殺心,我逼死高仙芝,就是為了今晚。我死以后,陛下必定會順勢降我的罪,抄沒我李家。景堂這孩子表面看起來和我不親近,但其實是個很念感情的人。彼時他震怒之下必定會借由我早早就給他的暗樁控制住安祿山興兵造反……”
李淳聽得面如土色,他原本只知道今夜余浪會來相府殺李林甫,卻沒想到原來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在父親的算計之中。
這個陷在藤椅里將死的老人甚至將未來五年內的天下大勢都牢牢攥在手心,最令李淳吃驚的是許多事情甚至在十年以前李林甫就開始著手布局,似乎對大唐將要出現的亂象早有預料。
按照李林甫的計劃,天下最終會落到李景堂手中,李嶼、李淳等李家子嗣只要好好輔佐李景堂,富貴可期。
“可惜啊,不能像李淵一樣坐幾年龍椅過過癮再傳位。呵呵,做了一輩子奴才,若說對那把龍椅從無覬覦才是怪事。老皇帝沉迷美色,重用佞臣,致使天下大亂烽煙四起,外族也趁亂犯我大唐,這時候景堂橫空出世,整合各路兵馬勤王,掃平叛軍,成為大唐一代英主……一代奸相的私生子成為了大唐功勛無雙的新王,嘖嘖,我仿佛已經看到史官寫下這段歷史時顫抖的手腕了。我李林甫,必將成為后世的傳奇人物,他們憎惡我的人品,敬畏我的智慧,一次次在文章里寫起我,在梨園里演我……咳咳,今夜的話是有點多了,可是人要死了,不像以前那么能憋住話了,得意之處總是恨不得與全天下人分享。”
說了一陣話,李林甫劇烈得咳嗽,吐出了殷紅的血,他豪邁笑道:“李淳你給我記住,大丈夫絕不能死于無名!哪怕是當一個遺臭萬年的壞人,也要讓后人牢牢記住你,恨極了你卻無法忽略你!小打小鬧沒有意思,壞也要壞得轟轟烈烈,傾覆一國社稷!”
笑完以后李林甫的面容慢慢沉靜,眼神也凝重起來:“我的一切部署都有個大前提,那就是讓余浪今夜死在這里。他是變數,是我無法安排的變數,所以今夜,我必須得死,歸仁侯也必須得死。”
“所以,李淳,你該走了。聽到這里若是還不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我對你真要失望到極點了。”
李淳覺得有些荒唐,本來他以為自己是要與父親一起慷慨赴死,與曾經的兄弟血戰一場快意恩仇。可這一切在李林甫眼里不過是一些早就設計好的流程,沒有什么深仇大恨,沒有什么父子情與兄弟情的攀扯糾結,不過是冰冷的安排與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