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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來,周奇奇跟著蒙姐走街串巷,見到了以往從未見到過的世界。
有一次一家店老板抓了一個來偷剩鹵菜的女人,私下審問,發現員工和小偷私通,便把兩人扭送的警局。就是這么小小的一件事,蒙姐以敏感的新聞嗅覺抓住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她和周奇奇去探訪女人的家,發現女人收養了一個殘疾女孩,從小嬰兒養到了六歲。
因為沒有正規手續,還是黑戶口。小偷女人為了讓養女吃一頓好菜,向乘人之危的店員脫下了褲子,做了一個小偷,偷走了一頓客人吃剩下的鹵菜。
周奇奇是哭著寫出這個新聞的,她一個人窩在被窩里,耳蝸刮著涼涼的空氣,死死憋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影響林毓和嚴沁睡覺。她不明白,為什么記者的筆要那樣冷酷,如此真實地去記錄這個故事,容不得偏頗,也挨不得同情。
她不得不去這樣記錄,肉白骨,活死人,殘酷的社會規則,與溫柔的人類。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周奇奇采訪完和林毓約好,去報社樓下的碗碗菜吃飯。
周奇奇先到,點了一個紅燒肥腸、一個辣子牛肉、兩個素菜和一個番茄雞蛋湯。林毓姍姍來遲,眉眼帶著疲倦。
她大馬金刀地坐下,整個人還裹夾屋外寒冷的氣息,“滿城雜技團從巴塞羅那回來了,摘了個大獎,主編讓我去做專題報道。”
“雜技團?”周奇奇倒了半杯茶,給嚴沁洗了洗筷子,將碗筷擺到她面前,“我長這么大還看過雜技呢。”
“我也沒聽說過滿城有雜技團,聽說他們在滿城城內是沒有劇場的,一般走鄉下搭臺子表演。”林毓哈了兩口氣,搓搓手,“不過他們在國際上還蠻出名的,我去看了,獲過好多國際大獎呢。”
“不過……”林毓抬頭,望著周奇奇,嘆了口氣,“我今天有點難受。”
周奇奇疑惑,“怎么啦?”
“去看了雜技團的孩子,最小的七八歲,是外地農村送來的。”林毓喃喃,“雜技團過去招的學生,很多地方飯都吃不起,就把孩子都送來了。”
“這些孩子從小就在雜技團訓練,也不去上正規學校,都是雜技團的老師教讀書寫字。到了十二三歲就能登臺表演,到了二十三四歲滿身傷病地退役。”
“今天我去采訪,有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拉著我,悄悄問我,是不是上了報紙就能引起特別大的關注。”
這些日子里,周奇奇已經遇到過很多的事情了,她接上話,“是雜技團虐待孩子嗎?”
“不不,孩子們都還挺好的。那個女孩子說,他們雜技團的頭牌一年半前表演時從空中摔了下來,摔斷了手腳,提前退役了。她說那個哥哥現在過得很苦,想問問能不能去采訪他,讓社會關注一下退役雜技演員的生活。”林毓道。
林毓感嘆道,“退役的體育冠軍有很多都只能領低保或者給人做低等體力勞動,何況只是滿城雜技團的演員。”
“那這件事你問過雜技團的負責人沒有?”周奇奇思考了一下,繼續問。
林毓頷首,她采訪團長的時候旁敲側擊問過。這個年代雜技團的福利保障還不到位,一般退役的演員都是給他們一筆錢買斷,如果和高層關系好一點,說不定還能幫忙安排工作。
“那個少年叫做成酥,今年二十歲。團長說成酥本來是滿城雜技團二十年來罕見的奇才,手腳靈活,動作到位。長得也特別帥。”
“那場意外毀了成酥的筋骨,他再也無法表演雜技了。本來他的工資是一眾演員里最高的,他甚至還把一家人從農村接來這里住。現在他滿身傷病地退役,也沒有學歷,只能在小按摩院里靠給人按摩勉強為生了,還要拖拉一大家子,十分艱難吶。”
成酥……滿城雜技團……頭牌……周奇奇一陣彷徨,她現在才意識到,命運到底有多么大的力量……
從《滿城晚報》到社會版記者,再到林毓采訪雜技團,這一個多月來的時間如同一根精密的絲線,將她所有的命運無形中串聯到了一起。
周奇奇記得將她從十五年后傳送回現在的那個新聞,標題是:
《駭人聽聞,前滿城馬戲團金牌演員淪落按摩院策劃仙人跳,詐騙金額三十余萬,受害者達數十人……》
如果她想得沒有錯,新聞里化名為成元的犯罪嫌疑人,就是現在林毓口中提到的成酥!
兩個人心事忡忡地吃完飯,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的時候,周奇奇拿出手機給蒙姐打了個電話。
林毓在旁邊聽到了她自己的名字,由于不好意思偷聽,她故意隔了一段距離。過了幾分鐘,周奇奇跟了上來,毛茸茸的連線帽子里露出那張嬌憨可愛的面孔。
“小班長,明天帶我去吧。”周奇奇砰砰跳跳過來,小靴子踩在瀝青路上,仿佛一段舞蹈,“帶我去馬戲團,我跟蒙姐說了,她說這說不定是個很好的社會新聞哦。拜托拜托啦!”
她雙手合十,朝林毓做著可愛的小表情。
“你不會真的想去……采訪那個成酥吧?”林毓訝然,她不自在地撇過頭,又忍不住去瞧周奇奇臉上生動的表情。
“推動文化工作者的福利保障,我們人人有責!”周奇奇做了個紅領巾敬禮的動作,驕傲地引上了天鵝般的小脖子。
林毓冰塊臉緩慢平移,盡量離這種大街上還在那里肆無忌憚賣萌的家伙遠一點。她可丟不起這個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