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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原是魏國的國都,后來才遷都到京城,人跟著遷都了,房子卻還在原處,故而樊城里頭還有許多古老的公侯府,好比吳協臺府的前身原是吳侯府,只是那侯位傳到吳祈萱祖父那一代的時候就已經斷了。按照律例他們再住本就是違制,但是這魏國原本上一輩當了官下一代是白丁的事情也多了去了,再者說也不能貶一個官就換一處居所吧,這樣的人多了,也就只改府邸的名號再接著住,也沒人管。
天啟三十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來更熱,院中那一口用來積雨的水缸,從入夏以來就沒接上一滴雨水,伸手往里頭探上一探,定能蹭上一袖口的灰,它旁邊挨著的桃樹被說一個桃子了,只剩下樹干脆生生的立在那里,從上面可找不出一點綠色的東西。
玉書站在院內,假模假樣的將上面的枯枝數了又數,看了看四下無人,便將身子往后一靠,聽著窗欞里頭的聲音。
“小姐,早起這么忙的時候您又縱著玉書出去玩了,不知道小姐什么時候也縱我一回?”流風又是絞了帕子供祈萱擦臉,又是疊被梳頭的,屋內的雜事全都讓她一人來做,實在忙不過來。
做一兩次還好,這都連著快五日了,她也不是個會抱怨的主,這話在她的腹中轉了又轉,才用著調笑的語氣說了出來,只是銅鏡前的小姐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的用眼神看著一處,走著神一般,并沒有搭理她的話茬。
她看向面前的銅鏡,那是吳大人找人專門在吳興購的吳鏡,比她們用易水鏡不知道清楚了多少,將祈萱的相貌眉目清晰的照了出來,她自是沒有見過比小姐還漂亮的人,肌膚又白又亮,像和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怪不得吳大人連天上的星星都想給她摘下來,小時候像仙童一樣可愛,長大了可不就是仙女的模樣?
她側過身子,準備拿起妝匣中的一排各式大小不一的琥珀鑲金側簪往祈萱頭上插,手剛剛碰到那處,就聽見祈萱像是被金簪刺到似得,大聲地說道:“別用這個。”
“戴兩朵絹花就好了。”過了一會,她才又嬌滴滴的說:“我最近看見金簪腦殼子就疼?!?
“是?!绷黠L聽了這話只好伸手打開了一旁的抽屜,從里面挑了幾朵絹花出來,在祈萱頭上比劃著,她越比劃越替小姐覺得委屈,她今日梳的頭發本來就應該用那一排金簪來配,如今插上這幾朵絹花,倒像是顯得他們佩戴不起金銀之物一樣。
“小姐,表小姐她丟了釵著急忙慌的派人過來找,都將咱們院子查抄了一遍,哪里是一個小姐的做派?您還要讓著她???外頭流民那么多,偏挑這個時候來府里走親戚,還不是看上咱們府百年傳承建筑牢固了?!绷黠L撇了撇嘴:“一點都沒有身為客人的樣子。”
流風那一股子義憤填膺的氣性半點沒有傳染到祈萱的身上,她將匣子中的琥珀鑲金的側簪拿了一支出來,食指和拇指捻著一下一下的輕輕磕在妝臺上頭:“你說鉑蕓那支金簪到底是丟在哪里了?”
到不是她真的好性子被人欺辱了還操心她那金簪,只不過是因為上輩子的時候鉑蕓她也這么查抄過一回,她任由趙鉑蕓派人來查抄,讓玉書將那平白出現在自己枕邊的金簪,藏在院中那顆桃花樹和水缸的縫隙處,結果她竟然眼皮子淺的給當了,若是按照上一世的記憶,過一會她那個好表姐就要過來,身后跟著一群婆子,其中一個是當鋪的老板娘,手中拿著玉書的當票扔到了自己面前。
她原本想著家中長輩都不在,為了維護玉書息事寧人,認下了這個罪,卻是因為這一時心軟,坊間竟傳出了她指使丫鬟偷盜表姐母親遺物的謠言出來,等這謠言繞了一圈又傳到了她的耳朵中的時候,已是將她釘在了不仁不孝的釘板上。
母親知道此事的時候,她的名聲已經臭了,后日趙鉑蕓祖孫二人奪她的祖宅,編造出來的“大難來臨,她們吳府家眷棄家逃跑,虧得有趙巡撫的家眷在此坐鎮。”的謠言在她爛名聲的身上粘得死死的,不僅無人為她們做主,反而又加上了恬不知恥的話上去。
謠言傳到了京中,竟得了圣上口諭:“既然逃難時棄家,日后也就不必回來了?!彼齾呛罡倌曜嬲偷搅粟w鉑蕓她們的手中。
若是將災難從頭算起,那一連串的倒塌,全是因為她名聲有礙而起。
“小姐?小姐?”見吳祈萱半天沒回過神來,流風著急忙慌的去絞了帕子貼在吳祈萱的額頭上:“小姐前段時間見才中暑好了沒多久,可別又被曬著了。”
清晨自然是有一絲涼意的,比晌午的日頭不知道涼快了多少,流風這是關心則亂。
她口中的中暑是五日之前,吳祈萱送家中長輩去梵業寺上香,誰知剛剛送出了門沒多久,吳祈萱就臉著地,直接在地上摔了個人形出來,可把流風和管家急壞了,家中沒個主事的,小主子若是出了事情,他們絕對難辭其咎。
著急忙慌的請了大夫過來,誰知小姐倒是自己轉醒來,卻像是失了魂一樣又是哭又是笑的,這才好了沒兩日,府內那“小姐被外頭餓死鬼附身”的謠言還沒下去……
“流風?!眳瞧磔鎸⑴磷訌念~頭拿下來,手指去夠門口大理石基座屏風的縫隙中灑下來的朝陽:“你覺得太陽暖和么?”
她這小姐自從中暑摔了一跤之后就喜歡在烈日底下站著,勸都勸不回來,故而流風對外頭的謠言嗤之以鼻“哪里有喜歡日頭的鬼?”
“太曬了?!绷黠L一大早上忙活到現在,鼻尖也有了一層薄汗:“奴婢還是喜歡冬日的太陽,照的人暖洋洋的?!?
“冬日的太陽不好?!眳瞧磔鎵毫藫u頭,看著鏡中那個十四歲她都有些陌生的臉:“冬日的太陽冷得很,比不得夏天的能將人照的活過來?!?
“小姐說什么,就是什么?!绷黠L服侍吳祈萱戴上了絹花:“小姐覺好看么?”
流風正說著,忽見門口閃進來一個人,她們下人的夏衣統一都是嫩綠色的襦裙,偏生這位玉書“小姐”能穿一身粉色,走起路來還環佩叮當的,哪里是個伺候人的丫頭?
她看見玉書就偏過頭去:不看不看,不生氣不生氣,小姐不偏心不偏心。她默默念了三遍,就看見她祈萱小姐嬌滴滴的問道:“怎么了玉書?”
玉書比流風大一歲今年剛好及笄,臉也長開了,加上將祈萱醒來之后賞的銀子去買了首飾戴在身上,看起來也算是個清秀佳人。
只見那“清秀佳人”搖了搖頭,上前兩步就靠到了祈萱的左側,恨不得將自己的身形隱去了才好。
祈萱還沒來得及奇怪,就聽到門外一片嘈雜,那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有一個領頭的聲音她可是熟悉極了:“吳祈萱你給我出來,看看你干的好事。”
和上一世一樣的聲音,人未到聲先到。
她向門外看去,趙鉑蕓大小姐的繡鞋已經邁進了自己屋內,她比吳祈萱大幾個月,眼瞅著要及笄的年紀,茜色齊胸襦裙上搭著兩條長長的系帶,長到什么地步?長到她趙大小姐都站定在自己面前了,她那雙面繡著百花圖的系帶還飄飄的從空中飄著,站定之后都說出來二十個字了,系帶才回到了她的胸前。
吳祈萱原先以為自己這個表姐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都說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她這表姐的父親可是官大兩級,又怎么會將自己放在眼里???
誰知道她不僅放在了眼里,還放在了心尖尖上,讓她幻化做了一根針,但凡是過的有一點點好了,定要刺上一刺。
“不知道鉑蕓姐姐來我處又是有何貴干?”
她這話說完,看到鉑蕓身后烏泱泱的站了一群的人,個個面孔兇狠,陣勢還是那個原汁原味的陣勢。
流風自也看見這樣的陣勢,她直接將身子往祈萱面前一擋:“趙小姐,我家小姐這里你查也查了,搜也搜了,你還要怎樣?真要將我家小姐當犯人審么?這里可是協臺府,不是巡撫大人的宅子?!?
“吳祈萱,你院子里頭的丫頭可個個都不是善茬?!壁w鉑蕓還不像是日后的的她,能笑嘻嘻的將誅心的話說出來,此時做什么都按照自己的性子行事?!把兰庾炖?,主子說話還有她插嘴的地方?庶女養出來的,也就只配這樣的丫頭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