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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昌文君還有何事?”
梁兒轉身回來重新跪好。
“本君問你,你來此處,是以大王侍婢的身份?還是舞姬的身份?”
“既是來獻舞,便自然是舞姬。”
“嗯……既是舞姬,那若本君讓你留下陪侍……”
昌文君話還沒說完,主位上的昌平君就突然站了起來,飛快的走向梁兒。驚得昌文君一臉愕然,原本想說的話驟然梗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了。
兄長一向不在意這些伶人舞姬,每次也只是由著他游戲花叢,自己一臉淡然,無動于衷,怎么此番突然就有了反應了?
昌平君停在梁兒跟前,梁兒仍未抬頭,只看得到昌平君那雙一塵不染的精致鞋子。
鞋面全由上好的錦布制成,繡紋是獸紋與菱紋的組合紋飾,期間還添加了純金的繡線,鞋頂又以色澤絕美的南海珍珠做裝飾。
做工考究,精細奢華。
現代有句話:一個人穿什么樣的鞋,就能看出他是什么樣的人。
這昌平君應是個追求完美,心思縝密,又心氣高傲的人。
梁兒等昌平君開口說話,可昌平君站了許久也未開口。
昌文君卻是沉不住氣了。
“額…兄長可是看上梁兒了?我還以為兄長不喜女色,原來兄長是喜歡梁兒這類型的。這樣看來以前那些確實艷俗了些,入不了兄長的眼。”
見昌平君仍無任何動作,昌文君又道:
“兄長無需顧慮,若是中意,今日要了她便是,她雖是大王身邊的人,但也就只是個宮婢,何況她此番身份又是舞姬,就是大王,也說不出什么。”
昌平君舉手示意弟弟不用多說,他自有打算。
昌文君見勢馬上閉了嘴,暗自竊笑,兄長平時最是正經,卻也有把持不住的時候。
這一眼便是看上大王身邊的貼身侍婢,那可是每日跟大王睡在同一屋內的人啊。侍婢?怕是早就是大王的女人了。
兄長真是厲害,他趙政睡的女人,他們兄弟一樣能睡。
想到這,又是一陣竊笑。
梁兒心里很是不安。
昌文君那點齷齪心思就是個傻子也能一看就破,雖然惡劣,卻也十分單純容易應付。
若是剛才昌文君對她說的那些話不被昌平君打斷,她倒是早就準備好一番說辭應對,想來應是可以脫身的。
可世事難料,峰回路轉,對手突然從昌文君變成了半路殺出的昌平君。
這昌平君與昌文君不同。
他心思極深沉,至今梁兒也未曾與他見過幾面,實在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更是無從應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等昌平君發話,看他怎么說,希望能見招拆招。
可,昌平君竟定住了。
不動,也不言語。
梁兒眉頭漸漸皺起,后背似要冒出冷汗,心里愈發慌亂起來,他這究竟是何意?
就在梁兒和昌文君都秉著呼吸,以為昌平君已經石化了的時候,他突然緩緩彎下腰,用手抬起梁兒的下顎。
梁兒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這個昌平君讓她很是忌憚。
若他真要動她,為何這么久才動?
若是不想動她,為何不直接放了她?現在此舉又是做何?
梁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一絲昌文君臉上的情緒變化。
可是沒有,他臉上什么變化都沒有,沒有任何欲念,也看不到任何盤算。
這樣的撲克臉真是讓她無計可施,只能確定他絕不是個比呂不韋弱的人。可史書上關于他的筆墨不多,讓她很難猜出他的意圖。
昌平君的臉逐漸靠近梁兒的臉,唇逐漸靠近她的唇。
昌平君靠的緩慢,梁兒也不躲避。
她雖看不透他的心思,但卻可以肯定他并不是真的想侵犯她。
他動作那么輕,是因為他的腦在用力;那他動作那么慢,是因為他在等什么嗎?
“住手!”
一聲大喝驚破了死寂的偌大廳堂,昌平君放開拖著梁兒下顎的手,昌文君也連忙從座位跑至前方與昌平君和梁兒一起給趙政行禮。
“大膽昌平君!敢動寡人的人!”
趙政怒目看向昌平君,情緒竟有些難以控制。
“大王這話是從何而來?”
昌平君慢條斯理的問。
“你還敢否認?寡人剛才親眼所見你正要輕薄于她!”
趙政還沒進門就遠遠看到梁兒背對著大門跪著,昌平君單手拖著她的下顎,低頭吻向她。
“大王誤會了,是昌平見梁兒面上有塵,幫她擦去罷了。”
趙政聽昌平君這么說,瞬間明了一切不似表面那般簡單,便瞇起了眼緩了緩心神,言語神情也變得謹慎起來。
“梁兒,可是如此?”
趙政問梁兒。
“回大王,正如昌平君所言。”
梁兒這才明白,昌平君左拖右拖,等的竟是趙政。
她已知道師文忌讓她來此是個圈套,要套的自然不是她這種小角色。
看樣子是要引楚系入甕,讓好色的昌文君輕薄了她,再引趙政來,讓他和楚系徹底決裂,令他不再顧慮血緣親情,全心鏟除楚系。
這樣想來,那師文忌就是呂不韋的人了。
只是這算盤打的再響,還是被謹小慎微的昌文君看破了。
怕是他起初也不確定這背后下棋的人究竟是呂不韋還是趙政,而他又不是那種安樂保命就能滿足的人,所以他便替弟弟接了這個局,哪怕演得有些貌合神離,也要繼續演下去,因為他也要做下棋的人,而不是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
趙政聽了梁兒的回答,知道她定是已經摸清整件事的原委,便打了個圓場帶著梁兒回去了。
昌文君抹了一頭冷汗,對昌平君說:
“好險,好在是兄長……若是我,怕是會被大王捉個正著了……看大王那副樣子,還真是對那梁兒動了真情,竟連咱們楚系的顏面都絲毫不顧了……兄長方才慢吞吞的,難道早知道大王要來?”
“你記著,這個女人碰不得……”
無論這是誰設的局,他都料到大王會來,卻怎么也沒想到大王會沖動得沒等進門看清形勢就大喝“住手”,眼中的驚恐憤怒顯露無疑,絲毫不如平日那般嬉笑了事。
大王這般神情不似有假,他這么在乎梁兒,絕不會親自將她送入虎口,那么幕后之人便定是呂不韋。
此番,昌平君看透了兩件事。
第一件,呂不韋想借大王的手跟楚系從暗斗轉為明爭。
第二件,大王在那么失控的情緒下,只聽了他一句若有若無的暗示,便立刻恢復了心智,冷靜應對,沒讓呂不韋得逞。可見如今的大王并不似表面的玩世不恭。
昌平君坐回廳堂主位,執起一只白玉酒樽緩慢飲下……以呂不韋的精明,應是清楚自己養的不是兔子而是虎。
想到這,昌平君不禁嗤笑。商人就是愛冒風險。可他想要虎口拔牙,卻怎么也要盤算清楚自己快不快得過那日漸鋒利的虎牙。
回到昭陽殿,趙政把殿中能摔的東西都摔了,嚇壞了在場的宮人們。
“誰準你去給別人跳舞的!”
梁兒急忙跪于地上,附身認錯:
“大王息怒,奴婢知錯了!”
“知錯?你認錯倒是認的利落,那你就在這給寡人跪到日落,好好反省!”
趙政甩袖步出殿門,臨走時,還不忘革了師文忌的司樂一職。
經過這一鬧,恐怕往后再有人想要動梁兒,便更要掂量一下輕重了。
夜里,趙政留宿望夷宮寢殿。
“你覺得昌平君如何?”
趁著梁兒近身為其更衣,趙政低聲詢問,言語中已絲毫沒有半分白天時的暴躁。
“昌平君心思縝密,且言行謹慎,非常人所能及。”
梁兒深知白天那只是演戲,現在這個才是真正的趙政。
這是每日他們最為親近的時候,也唯有此時二人說的話才不會被外人聽了去。
聞言,趙政嘴角若有似無的微微揚起。
“呵,此次寡人對他的印象也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