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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是何人要謀害寡人?”
空蕩蕩的寢殿中,趙政的聲音更顯清冷。
梁兒開口說話,聲音卻干啞得險些連她自己都認不出。
“下毒之人想要謀害的……并非是大王。”
趙政一怔,卻只一瞬便恢復淡定神色。
他垂眼思忖片刻,復而抬眼看向梁兒消腫后細白的雙手。
事情原委他已了然。
又過了一會兒,他終于迎向梁兒的目光,眼神淡淡的,卻隱約閃了點點亮光,顯然是與方才有所不同了。
而梁兒亦是淡淡的看向他,一如當年在趙國的時候。
忽然趙政嘴角微微牽動,竟似是笑了一下。
“你,果真是我的梁兒。”
類似的話他們剛重逢的時候他也說過一次,而兩次的語氣卻截然不同。
梁兒眸光一動。
趙政這話……
難道,之前他沒有與她坦然相對,又將她置于風口浪尖,還在田堯的事上不聞不問……
都是在試探她?
他要親眼證實,時隔三年,她還是他記憶中那個謹慎聰穎的梁兒,只有這樣的她,在這危機四伏的咸陽宮才會有自保的能力。
如此,他才能摒除顧慮,全心迎敵。
那日過后,趙政命廷尉徹查下毒一事,并立下新規,往后秦王的每樣飲食都會以銀針試毒。
犯人很快被鎖定為老司膳,但出于政治考量,梁兒并沒對廷尉說出老司膳與田堯有聯系的事。
趙政剛剛登基需要后宮女人的家族勢力鞏固政權、維系與各國的聯系,不能這么早就斷了自己的手足。
老司膳很識相,沒有供出田堯。
趙政雖沒有處置田堯,卻親自送了梁兒的做的湯給她喝,并且這跟被下毒的那次是同一種湯。
從前,田堯想嘗梁兒的手藝趙政不讓,還說什么“梁兒做的東西旁人碰不得”,雖然后來華陽太后和呂不韋也嘗到了,可眾美人始終沒人嘗過。
如今趙政莫名親自帶了與梁兒那日做的相同的湯給她喝,她卻只覺心里發毛。
“大王,堯兒實在沒有胃口,可不可以不喝?”
趙政聞言親自端起了湯碗,舀了一湯匙湯送至田堯嘴邊。
“堯兒乖,這是寡人專門讓梁兒做給你喝的,其他美人可沒人能有如此待遇。”
言畢,趙政又將手中湯匙向前伸了一些,竟就直接塞進了田堯口中。
“……大王……唔……”
田堯嬌俏的小臉因躲避這個湯匙而扭捏的變了形,卻還是沒有躲過,任那湯匙塞得她一身狼狽。
趙政一臉溫柔,接過梁兒遞來的錦帕,輕輕擦拭田堯灑在唇邊的湯汁。
“堯兒,來,寡人再喂你喝一口。”
趙政微笑著正欲再次端起湯碗,田堯便急聲叫住了他:
“大王!”
趙政轉眸看她,竟是滿面寵溺,看得田堯更加心驚。
“不必勞煩大王了……堯兒……堯兒自己喝……”
一滴淚自田堯的眼中流下,趙政伸手將那滴淚輕柔拭去。
“好,你自己喝。”
田堯將湯一飲而盡,那湯中和進了她的淚水,竟讓她覺得好苦……
趙政一連三日都去給田堯送湯,每天都是面帶微笑看她將湯全部喝完才走,其余時間則不再去她的宮室了。
田堯不是太笨,隱約覺得大王知道了下毒的幕后主使是她,這三天便是在提醒她讓她安分些。
趙政這一招,別說田堯,連梁兒看了都覺得心里慎得慌。
田堯受了太大驚嚇,好一陣子也沒敢出門。
相邦府邸。
“大人,斯以為,您是否該留心一下那個名為梁兒的侍婢了?”
“李斯,本相當初安排你入禁軍為郎,直屬郎中令,一來是為監視蔡澤,二來是觀察望夷宮是否異動。至于大王身邊的人,本相也自是安排了大王身邊的人去盯著。你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好。”
呂不韋垂眸,對李斯所諫不以為意。
他最不喜歡的便是李斯這副自作聰明、總想搶著控制局面的性子。
李斯看出呂不韋的不悅,只得悻悻退下。
給呂不韋做門客已有整整一年,卻始終得不到重用,一直只是禁軍之中最底層的郎官,在秦王外出時還要充當車騎,跟著馬車一路小跑……
想他師從荀子,習得帝王之術,早已分析了當世形勢,來到秦國,是想要在這里一展抱負,助秦一統天下、創立帝業。
可如今在相府卻是處處不得志……
李斯萬般嘆息,又思及那個侍婢梁兒。
那女子區區宮婢,在梧木亭僅憑幾句話便解了自己的斷手之危。
而近日中毒一事,若說那毒當真是要取大王性命的,毒性又怎會那般輕?那梁兒替大王擋了毒,又是否真是偶然?
還有大王……
大王待她由極致盛寵轉為漠不關切。
表面看來,似乎是大王興致已過。實則,自從梁兒被獲準在梧木亭練琴,大王在那個時間路過鳳凰池的次數明顯增多了。
在他看來,大王這段時間只是有意疏離于她,做給外人看罷了。
而那日田美人欺辱梁兒時,大王分明就在附近,卻并未出言阻止,事后對此事竟也是不聞不問。
這份忍耐力,又怎是尋常十三歲的孩子能有的?
大王,梁兒……
這兩人理應都不似表面那般簡單……
呂不韋獨自坐在書房中,想著方才李斯的話。
那梁兒的確有些特別,即便如此,她最多也只是大王喜歡的一個女子罷了。
何況她身份低微,出身流民,連最基本的戶籍都無,根本無法冊封,一個沒有尊貴身份的女人是不會影響大局的。
至于大王,他雖然面上恭敬得很,可是實際卻是個極堅韌的性子。
呂不韋本來覺得大王自小便對這梁兒態度不同,便想利用梁兒擾亂他的心思。
不料面對梁兒的幾經受苦,大王竟能為大局百般忍耐,倒是讓呂不韋很是驚訝。
好在就算大王再是隱忍,還是不免偶爾露出些許對梁兒的關切之意。
只要將梁兒一直留在大王身邊,遲早會成為大王的軟肋,那時的大王便更加不足為懼。
若說提防……
那公子成蛟才是第一人。
蛟似龍,卻非龍。
公子成蛟自改此名,看似是在自辱,但上古有云,若修得千年,蛟,便可一飛沖天,轉生為龍。
呂不韋輕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且不說他背后虎視眈眈的楚宗室,單是他年僅十一歲便知審時度勢,退而自保,如此心智,就已叫本相寢食難安了……”
不知從何時起,成蛟開始日日都到梧木亭與梁兒合奏。
梁兒與這位公子成蛟也逐漸熟絡起來。
成蛟的性格活潑,愛好音律,他平日總是嬉笑隨性又禮數不周,終日也只著一身連紋飾也無的素白長衫。
可即便如此,那份華貴之氣在他身上依舊仿佛天生有之,渾然天成,不容得任何人忽視。
他身上總是散發著淡淡的白芷香,不似燕丹身上穩重清雅的蘭香,也不似趙政身上奢華霸道的龍涎香。
成蛟的香是種治愈香,讓梁兒每每聞到,都會神思安定,心情舒暢。那每日一個時辰的梧木亭練琴,也逐漸成了梁兒每日最期待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