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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身邊真的出現了一個非人類,白淺鏡說不出是怕還是興奮。
作為一個從小生活在國旗下,接受過良好唯物主義教育的人,白淺鏡一開始有些難以接受,但畢竟心里的種子已經壓了好久,如今破土而出,倒也有些順其自然之意,怕過之后,剩下的,就是無限的好奇了。
和無夜破天荒坐在一張床上聊了一下午,白淺鏡的問題天馬行空,很多時候無夜都有些難以招架。或者說,因為他失憶的緣故,許多疑惑都解答不了,盡管記憶一直在緩慢恢復,但從目前來看,恢復的都是些邊角料,真正的大頭,還不知何時能回來。
不過盡管如此,白淺鏡還是知道了許多。
無夜的確是在先前東周市極端天氣的時候突然出現的,正是在白淺鏡撞到他的那日。他出現的地點是在夏商路,也正是那一連串追尾事故的始作俑者。之所以后來出現在西郊,恐怕就是他所說的“小法術”的結果。
白淺鏡甚至腦洞大開地懷疑,東周市的極端天氣,也是因為他。
她本來就那么一猜,誰知無夜居然煞有介事地點了頭。
“此間對力量的壓制極強。”他對白淺鏡說出了自己的合理推測,“但又一次的加強,應該是從那天開始的。”
天地間氣場有了變化,自然會帶動天氣走向極端,等一切穩定下來,自然就會重新走上正軌。
白淺鏡覺得自己學的地理都見了鬼,沉默半晌才斟酌著言辭問,“那按照這個邏輯……你很強咯?”
“嗯。”無夜大言不慚地承認,“很強。”
強在哪里?撩妹嗎?還是氣人?
少女默默咽回到嘴邊的吐槽,咳了一聲。
頓了頓,她問,“那明津是你的屬下,是不是也表示,他也非人類?”
“不知,不認識。”無夜面不改色地說出了某種程度上又無情又殘忍的話。
……喂,扎心了啊老鐵!
慶幸明津不在,不然指不定要抱著桌腿哭成什么樣呢。
見對面的少女表情變得極為古怪又漂移,無夜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解釋,“很多事需要我親自去確認。”
原來如此。白淺鏡恍然。
不過這話倒也中肯,一般失憶的人都很容易接受周圍的一切,以企讓自己盡快融入生活,這樣一來,哪怕是信口開河,有時候也不得不信。
而無夜則不同。他心智之堅定,是她迄今難見,認定之事輕易不會動搖,即便是事關身世,他也絕不輕易相信任何人。這樣一來,他必定會很辛苦,但卻也安全。
……到底是怎么養成的性子?連失憶了,骨子里的執著也不會改。
在他徹底想起明津之前,恐怕付出的信任會少之又少。
聽起來有些無情,但白淺鏡可以理解。
“明津要是知道,怕是會哭的。”她好笑。
“他知道。”無夜道,“他很了解我。”
“你都知道他了解你了,卻還是不信他?”
“敵人也了解我。”他答得輕描淡寫。
“……”
有道理。
我竟無法反駁。
“……你有敵人?也來了嗎?”白淺鏡順著問。
無夜搖頭,“不知。”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確定,“似乎從前樹敵極多。”
……我簡直毫不懷疑啊!
這樣的性子不樹敵才是怪事了。
凡是涉及到過往記憶的問題,無夜只要自己不確定,就統統答不知。白淺鏡知道他的性子,看似隨和無畏實則謹慎至極,于是忍了又忍,還是沒有主動提到紫蘇。反正就算是問了,他也會像對待明津一樣回自己一句不知道。加上紫蘇明顯要比無夜來到這個世界早,在他之前的事更是無從說起,白淺鏡索性一句也不問了。
但紫蘇可能不是人類這件事,恐怕是真的。
這樣的人,放在白念身邊真的好么?
她問起了和自己相關的問,血紋。
“還需數日。”無夜答,“但也不能拖太久,對你身體有損。”
白淺鏡撇嘴,“不是一直都損著么……誰身上出現這種古怪的東西不難受啊,檢查報告上都說了會侵蝕身體機能,不定什么時候我就癱瘓了或者傻了也不一定。”
“不會,有我。”無夜祭出了他的萬能答案,“侵蝕會有,但會被壓制。”
白淺鏡心思重重,沒有說話。
定定看著她,無夜道,“你身體很好,不要怕。”
“……這話說得毫無說服力啊大哥。”少女哀怨地撓臉,“認識你之前我基本沒病沒災,認識你以后大傷小傷不斷,前陣子不是還發熱了么?”
無夜面無表情地搖頭,“不對。一般人擋不住骨刀侵蝕。”
“……”白淺鏡驚訝地抬頭,“什么?”
無夜沉默了好一會,這才緩緩道,“我不太記得,但知道很少有人擋得住……你初被骨刀所傷,卻只是發熱一場,很難得。”
“難道不是因為你的血壓住了感染?”
“我只知這樣能保你不死。”對面人平靜地望她,“你平日里活蹦亂跳,是我沒想到的。”
!!!
大哥你能不能別這么嚇我!
原來只是能保著不死嗎?我原來有可能病得更重嗎?!
“我……我體質特殊?”白淺鏡只能想到這么一個答案。
無夜沒有說話。
倒是白淺鏡很快釋然,“應該就是體質特殊的問題啦……你可能不知,我從小就對所有的麻醉劑過敏,身體不能接受任何麻醉,北亭的導師都說這很少見,我之前手被花瓶割破,北亭給我換藥都是直接上的。”
“這很少見?”無夜好奇。
“非常少見。”白淺鏡攤手,“麻醉過敏很常見,但對所有麻醉制劑都過敏就很難了……白念帶我測過過敏原,也沒查出什么,頂多有一點點粉塵敏感,你知道,這世上總會有些無法理解的事,比如你的存在。”
“如果被麻醉會怎樣?”他從未接觸過這些,也沒聽過‘過敏’一詞,在詢問的同時,手上沒停地拿手機查詢著這些基本名詞的含義。
白淺鏡仔細回想著,“好像是在上小學的時候吧,和凌筱一起跟人打架,受了傷縫合傷口,要局部麻醉,一點小傷最后弄得人差點搶救不過來……最后也不知怎么就度過危險期了。我那時候整個人昏著,很多事都是父母和白念說的,不是很清楚,后來帶了很長時間手環——那種手環你不知道,就是專門給一些有嚴重過敏癥患者帶的,上面羅列了一些常見的麻醉制劑主要構成。”
她說了這么多,鄭重地做了總結:“總之,很可怕,嚴重的時候會死。”
無夜被劈頭蓋臉一頓科普,少見地愣了愣神,消化得差不多時,看向白淺鏡的眼神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和憐憫,“……人類果真是脆弱易死的種族,死法千重萬種。”
白淺鏡抽了抽嘴角,“你那是看什么的眼神。”
“弱小的幼獸。”
“……”
要不是我打不過你,我肯定是要反手一個煤氣罐砸死你的,魔君。
忍了忍沒回嘴,白淺鏡沉默半晌,將話題重新繞回去,“你剛才說血紋不能拖時間過長?”
“嗯。”無夜放下手機,慢吞吞組織著語言,打算一次性說清這件事,“我有一把骨刀,據說叫龍脊,怎么來的忘了,兇物,凡被其傷,必會侵蝕傷者靈識內府——可以理解為大腦意識和五臟六腑,輕則留下血紋,重則死,你這樣的特例我大約沒有見過。血紋會隨著時日增長,越久越難清除,待到最后……也許會轉變為其他邪物、傀儡或爆體而亡,結局有不同,但都是某種程度上的死。”
他頓了頓,“壓制龍脊的方式不多,除了我的血……現在要加上氣息,別的,忘了。不過即便有,可能也需要那幾個怪物出手。”
“……什么怪物?”白淺鏡睜大眼睛仔細聽著。
無夜輕輕蹙眉,“想不起來,脫口便說了。”
這恐怕是認識無夜以來他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雖然世界觀很難理解,但白淺鏡還是努力地消化了這番聽起來光怪陸離的解釋,也不難總結。
第一,血紋可以消除。
第二,不能停留體內太久。
第三,她體質特殊,龍脊并沒有對她造成太大傷害,但還要盡快拔除。
至于隱藏在這番話后面,那與自己認知截然不同的世界觀,由于無夜失憶,她無從可考。或許可以去問明津,但白淺鏡覺得,她還沒有跟明津熟到可以談論這種隱秘話題的交情。
“跟我說這些沒關系嗎?”白淺鏡忍不住問,“這算是你的……怎么說,秘密吧。”
無夜搖搖頭,“等價交換,你也說了你的致命弱點。”
“……這哪跟哪啊。”她哭笑不得,“我又沒有敵人,和平年代,也沒什么要命的大威脅……”
對面人抬眼,好看的眉微微挑著,帶起眼角,勾勒出一抹極為致命的弧度,“沒有?”
搖頭。
“既如此,為何要查紫蘇。”無夜說得輕描淡寫。
“……”
白淺鏡眉心一跳,疏朗眉眼從容地笑起來,“你從哪聽說我要查紫特助?”
無夜望著她不說話。
被他這樣直勾勾看得有些招架不住,白淺鏡不心虛,卻有些煩躁,忍不住蹙了蹙眉,剛要開口,卻聽他淡淡道,“想查現在這個紫蘇,只需從兩年前查起,再往前,沒用。”
“……什么?”沒頭沒尾的話,令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無夜定定看了她一眼,垂下眸子,又長又密的眼睫壓住了眸光,透窗而過的陽光在他身上籠出一層暈,令他看起來遠沒有平日的冷漠,“你防她,理所當然,換成是我,也會建議你如此。”
白淺鏡微微睜大眼睛。
他抬頭,深黑色的眸子在金色陽光的反射下,好似鍍了金,“但你會怕。所以聽話,從兩年前查起。”
“……你怎么知道我會怕?”白淺鏡只覺得全身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卻盡量不動聲色,就連口吻都平靜得毫無起伏。
“你連我都在怕。”無夜淡淡開口,“而我只是出現在此界罷了。”
白淺鏡覺得自己此時應該笑一笑,“別亂嚇我啊,難道她還是鬼不成?”
無夜眨了眨眼,“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
“……”
雖然心理上已經接受了明津和紫蘇都不是人類這件事,但這種話說出來還是很驚悚好嗎!
根本不想知道!!
白淺鏡不想跟他討論紫蘇,總覺得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自己好似無所遁形,只好轉移話題,“你不是人類,那是什么物種?哦……我的意思是問你本體是什么,這個能說么?”
無夜向來對她知無不答,當即點頭,“可以。是魔族。”
……什么東西?
白淺鏡怪異地抄起手機,搜出一個西方魔幻故事里張牙舞爪的魔鬼形象,轉而把屏幕對著他,“這樣的?”
無夜沉默了很久,這才仿佛咬牙切齒般蹦出幾個字,“不是。”
“那是什么模樣的?”
“我這樣。”
“啊?”
少女白目地歪頭,無夜忍了忍才道,“就長我這樣。”
白淺鏡狐疑,“明津也是魔族吧。”
無夜傲慢地點了點頭。
“……你騙我,他明顯沒你好看!”少女忿忿。
這句話顯然取悅了魔君大人,無夜明顯疏朗了眉心,略帶輕松地開口,“明津本身應該不是現在的模樣。”
“所以本來面貌會好看些?”白淺鏡接話。
無夜不置可否,“魔族樣貌上水準很高。”
白淺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了想,發自內心道,“不過就算明津本來很帥氣,應該也沒你好看才對。你這幅樣子,已經好看得登峰造極了,我想象不出比你更好看是什么樣子。”
無夜輕輕勾了勾唇,“是。”
……我說就算了,你還干脆承認了?
白淺鏡瞪著大眼睛盯他,最后還是沒忍住笑出來,邊笑邊說,“你能不能矜持點?”
魔君面無表情,“事實如此。”
“……”
她不想提紫蘇,無夜便也順著她的心意,兩人又聊了許多有的沒的,直到最后白淺鏡不知何時睡過去,這場對話才最終畫上句點。
望著睡倒在自己身邊的少女,無夜緩慢地用眼睛勾畫著她的面部輪廓,從額頭,到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秀挺的鼻子,唇色略淡卻形狀極好的唇,尖尖的下巴,每一寸,都被他深深印刻在記憶之中。
他還沒有如此認真地打量過白淺鏡。她很漂亮,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美,不說話板著臉的時候看起來有些拒人千里的出離冷漠,這一點和白念極其相似。但只要一開口,這張漂亮的臉上便永遠都有著豐富的表情,靈動至極,輕而易舉便能讓人讀出她的情緒來。
她被教養的很好,有城府,不天真,但對著熟悉之人,無論是喜悅、輕松、恐懼、緊張卻都愿意寫在臉上,像一只貓,能溫順撒嬌慵懶,也能毫不猶豫地伸出鋒利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