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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的青銅熏器的獸口里燃出龍涎香,在一室香氣中,我看到他,一身月白織金錦衣的少年,眼色深遂,唇角邊永遠似笑非笑。
我突然心中疼痛,呼吸困難,說不出話來。
“唉,”夏伯搖頭嘆息,“你走吧,剩下的事由我來辦。”又走到書房一角,拿來一樣東西。
“侯爺說,這是給你的。”
我接過,那是一軸長卷,我認得,這是他曾經給我畫的像,他只給我畫過這一副像。撫摸著卷身,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打開看,我將它就著蠟燭點燃,燒了。
斯人已去,憑留這畫做什么,所有的恩怨都要走的,何必再這么牽牽拌拌的不肯丟開。
走出了王府,漫無目地的走回街上,已是深夜,不知不覺又回到公主府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想起佐爾最后對我說的話,我停住。
我在門檻旁坐了下來,天空中又漸漸下起雨來,我卻早已沒有了淚,原來生命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任是再多的光彩照人,風華絕代,死可以帶走一切。
黑暗中,我想起了莎曼,這個晚上她一定是睡不著的,可惜我沒有幫助她完成心愿,但我真是佩服她的勇氣,雖然小侯爺是那么一個自私的男人,她也愿意忘掉公主的身份,到門外去等著已被貶為庶民的他,想要親口告訴他愿意和他在一起。比起她,我又算得了什么?一直以來,我都是錯了呢,這么斤斤計較的,步步為營的防著佐爾,可他到底并沒有騙過我什么,我不該因為他的遷讓,去把別人的帳算在他頭上。
誰又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事情呢?也許他終會負我,可是現在,我已愿意再試一次。
我坐在地上,只覺渾身寒冷,連里袍大約都已濕透,可是我的心卻又熱了起來,我要在這里,等著,天馬上會亮的,我要給他一個驚喜,還有還有,我也要問他一句話:“你愿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別忘了,千萬要溫柔地對他說,“我們再也不吵架了。”相信一定能再次能看到他那雙含笑的紫眸。
慢慢地,我沉沉睡去,睡夢中仿佛有人抱住我,有一張暖暖的大氈子裹著,還有火熱的木炭爐在身邊‘吡吡’地燃了起來,真暖和呀,我在夢里微微笑了,天快亮了,很快他就會看到我,他會好好保護我的。
又一次張開眼來,發現自己果然在一間暖和的房子里,軟氈、炭爐都是真實的,我抬起頭,迎面看到那雙關心的眼睛,眼珠卻是黑的,他竟是金越。
“顏夕,”他皺眉,“你怎么了,發著燒昏倒在公主府外,是不是那個佐爾做的?”
我呆住,苦笑,這個大好人,這次真是幫了個不大不小的倒忙。
“是不是他做的?”他怒,忿忿不平:“他怎么能這么對你,在這種鬼天氣,把你趕出門外。幸虧我路過,把你接回府里。”
“討……”我忍不由想罵他,一轉念,又把話生生吞了回去,“半夜三更你在街上做什么?”
他嘆氣,側過頭去,“那天晚上永樂侯去了,我是從他府里趕回來的。”
我沉默下來,當然,他雖然被貶為平民,仍是皇室血統,自然是要報官的。
“你不要難過,”他還不知道我已去過王府,安慰我,“他走得很平靜,并沒有什么痛苦,只是御醫查不出死因,只能說是猝死的。”
他們當然查不出,那根刺已隨血液流入心臟,傷口也早已愈合,我想這樣也好,猝死總比自盡來得體面,這是他最后的尊嚴。
“我睡了多久了?現在是什么時候?”我突然想起自己的事來。
“你睡了兩天兩夜了,是因為受了風寒發燒,這幾天你一直沒醒過,還不斷說著胡話。”
我苦笑,人真是能生病,以前受再大的傷也能眼睜睜的挺著,昏也昏不過去,誰知一場雨就倒下了。
我掙扎起身。他忙上來按住我,“你身體還沒好呢,這么早起來做什么”。
“金越,”我喘著氣道,“謝謝你救了我,不過我恐怕還是要到公主府里去一趟,我有事沒有辦。”
“你再去做什么?”他奇怪,“你不知道,昨天早上公主府的人都收拾東西走了,佐爾帶著莎曼公主回了西域。”
我睜大了眼,總算聽清楚他說得是什么了,突覺眼前一黑,人軟了下去。
“顏夕,”他大急,搶上來,“你怎么了?”
我只覺耳邊轟鳴,腦中一片空白,他竟走了!
“怎么回事?”他疑心起來,“是不是有什么隱情?你不是和他吵翻了么?”
我流下淚來,卻又搖頭,“沒有,沒什么,走了也好。”怎么能告訴他這件事呢,他原是一片好心,這只能怪我命不好,既然上天注定如此,人又能改變些什么,說清楚不過是徒惹他內疚罷了。
嘴里這么說著,我卻再也忍不住,伏身抱著枕頭失聲痛哭出來,原來用不著等到死,人也就能分離。
這場病養了近一個月,我才能夠下地,金越和延平公主天天來看我,延平公主婉柔是一個真正的賢妻,雖然她不很明白我同金越的關系,但她懂得愛屋及烏,看到她,我很替金越高興。
“謝謝你的照顧,”我對她說,“可是我還是要走的,我的病已經好了。”
“你住著無妨,金越說你無親無故的,要是沒地方去,可以在府里住下。”
“不,我有地方去,我要去西域。”
“西域?那么遠的路,那里有你的親人?”
“是,”我說,我要去西域,告訴佐爾那句話。
一轉眼,金越走了過來,我忙向他笑:“我要去和玫雪與蘇住在一起。”
他微微點頭,婉柔深情地看著他,目光里全是敬慕與深情。
我又笑:“我今天就走。”
金越送我出城,一路上,人來人往,我們卻有些沉默。
“你與佐爾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仍沒明白,“為什么他要把你趕出門外?”
“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嘆笑,不欲再提及這件事,“金越,延平公主很好,你應該知足了。”
他不說話,可點了點頭。
“你們一定會有很多可愛的孩子。”我笑,打了他一拳,“公主是個賢妻良母,你小子有后福了。”
“你們倆倒是很開心呀?”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在身后響了起來。
我們同時停步,回頭,又同時瞪大了眼睛。
那一個叉著腰冷笑的男子,有一雙晶瑩的紫眸,和一彎嘴角上翹的菱唇,不是佐爾是誰?
“這幾天你都死到哪里去了?”他怒視著金越,又瞪我,“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瘋了,如果要是在沙漠,我準又會以為你遇著風沙暴死了呢”,復喝,“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
我呆住,喜不自禁,再也不管許多,突然沖了上去抱住他,吊在他身上再也不肯下來。
“你這是做什么?”他大吃一驚,“你這個女人,又在玩什么花招了。”
我不待他說完,已松手下來,一手指著他鼻子,“少廢話,我跟你走,我們不吵架了,如果你要有第兩個女人,我就一劍殺了你。”話一說完,又撲回去,抱著他的脖子又哭又笑起來。
他完全愣住,抱著我不知所措,又看了看旁邊一樣傻傻呆住的金越,苦笑:“有沒有人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這些話又是個什么意思?”
金越到底是個聰明人,他摸了摸鼻子,回頭走了。
這天晚上,我們在已是人去樓空的公主府中看月。
“我以為你回了西域呢,”我嘆氣坐在院子的花壇上,“真的以為你走了。”
“我已經走了,可又回來了。”他也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又轉頭凝視我,恨恨道,“顏夕,想離開我可沒那么容易,我偏要留在這里看著你,這輩子你都別想逃脫了去。”
我不覺莞爾,可憐的佐爾,他仍是不能咽下這口氣呢,想來男人大都如此,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甩不開。老天可憐,可也就是為了這個念頭,我終于還是見到了他。
對著一輪圓潤的明月,我仰起頭,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