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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珩的身子斜斜地倚在車廂內壁上,緩緩合攏的眼簾徹底掩下眸中漸漸彌漫開的迷惑。
他該如何行事,才好?
愈升愈高的朝暉,透過窗欞縫隙以及屋頂的琉璃瓦錯漏入屋中,斑駁的光影傾灑而下,映照得靜靜端坐在長幾一側的人影有些虛化,半夏臨門一眼,所見的便是這樣一副光景。
“阿莞?”
數月相處之下,崔莞與半夏等人交情遞增,尤其是那一個又一個令人嘖嘖稱奇的法子,更是讓她對崔莞這小姑子心折不已。
明面上,繪心園中的眾人均喚崔莞為公子,暗地無人時,半夏偶也會依崔莞所言,以名喚之。
這聲叫喚,驚醒了沉思中的崔莞,她循聲轉首,目光卻是錯過半夏,望向屋外的天色,輕聲問道:“眼下是什么時辰?”
“巳末。”
崔莞聞言不由一怔,竟過了這般久?
她與劉珩辰起用膳,又經過一番詳談,直至那人拂袖而去,最多不過半個時辰,眼下辰末巳初,她獨自一人在此處,足足坐了一個時辰還有余。
想到此處,崔莞唇角噙上一絲苦笑,原本身世之謎便足以讓她勞心傷神,誰知劉珩偏偏橫插一杠,提及求娶一事,使得她本就蕪雜的思緒更加紊亂如飄絮。
不過,沉坐這個把時辰,心中的悸動倒是平復許多。
“阿莞,主子他……”半夏并不知曉兩人在屋中商議何事,她只遠遠瞥見劉珩匆匆離去的身影,又不見崔莞出聲喚人,便在庭院中等了又等,候了又候,眼看天色過半,方尋入屋來。
崔莞搖了搖頭,并未應聲,她扶著長幾緩緩站起身,動了動因跪坐久了略有些酸麻的雙腿,離席著履,一步一步,與半夏擦肩而過,穩穩踏出門檻。
久坐于稍暗的屋中,乍一行出,刺眼的明亮令崔莞足下微頓,一雙眸子輕輕瞇了片刻方慢慢復原。
“我去書房。”她側首向半夏交代一句,頭也不回的沿著回廊離去,獨留下一頭霧水的半夏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欲言又止。
劉珩走后,繪心園再度沉寂下來,只是園中的氣氛,略有些沉悶,白日里除去偶爾應邀出門的百里無涯,繪心園均是大門緊鎖,絲毫不見開園當日的喧囂熱鬧。
而朝堂中的形勢亦是山雨欲來,一觸即發,本因江南一案怒極攻心,龍體欠安的孝明帝,看著長案上一本一本接踵而至的雪災冰禍等奏議,**間便徹底病倒在榻上,隔日便長安宮中便傳出一道口諭,太子監國。
當日下朝后,沐園中的精美瓷器擺設不知砸碎幾何,劉冀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在此時明目張膽的當著文武百官之面與劉珩針鋒相對,唯有在暗處頻頻使絆。
宮中殷貴妃則趁著近身侍疾的時機,溫言軟語的枕旁風頻頻直吹,可惜此次不知孝明帝是真存心敲打寒門,還是另有算計,哪怕殷貴妃再如何情意綿綿,亦不為所動。
一時間,建康城中風向急轉,盯上繪心園的目光倏的再少三分。
日復一日,檐下的霜雪逐漸化為溪流,冬去春來,萬物復蘇,當一縷嫩綠染上枝頭,閉了一冬的繪心園,也緩緩敞開大門。
一連好幾日里,雖談不上日日有客,但每隔一兩日,裴清等世家子們便會結伴前來,登門拜訪,且看這勢頭,顯然往后的訪客,定然不少。
這便意味著,建康城中的士族,已在逐步攜手,打算合營互助,與寒門一爭高下了。
崔莞懸而未定的心,總算可安然落穩,便是百里無涯與半夏墨十八等人,也俱是松了一口氣,這些時日的心血未曾白費。
隨著世家子的頻繁走動,沉寂許久的繪心園重入建康士族眼中,崔莞性情雖淡漠,但為人處事卻極有手腕,這便得益于上一世所歷,加之她不俗的容貌與遠揚的名望,以及或多或少世家之間暗自盤算,除去上門拜訪外,各家的邀帖也如雨后春筍,唰唰直往繪心園送去。
“阿莞。”
崔莞剛送走一波訪客,半夏便手持著七、八張邀貼跨門而入,不過今日,她臉上的笑容顯然比以往明媚許多,“果然不出阿莞所料,瑯琊王氏也差人送來了邀帖。”邊說她邊將放在最上一張大紅邀帖呈于崔莞。
崔莞接過展開,帖上所載不多,不過那放蕩不羈的草書,一看便是王樊親筆所寫,仔細看了一遍,她便將邀帖遞給半夏,“三日之后,王樊生辰,設宴烏衣巷王氏府邸。”
“是王樊所邀?”半夏的語氣止不住低了幾分,在她眼中,崔莞此行,多少是代替劉珩出面,即便不是王氏族長親邀,也當是族中長輩出面才是。
可沒想到……雖說王樊是嫡子,可比起持掌王氏大勢的族老而言,王樊的身份便有些低了。
“循序漸進方不失穩心。”崔莞的眼見,比半夏長遠,莫說以她的身份,便是劉珩親臨,也未必能令王氏族長動容,得王樊親筆題字的邀帖,于她而言,已是不小的殊榮。
若是借此好好謀劃一番,未必會毫無作為。
況且,此次應邀前往王氏府邸,她應能碰上陸嵐了罷。
☆、第二百四十一章 王宅故人齊相見(中)
身為王氏嫡子嫡孫,王樊不但盛名在外,還是族中接位呼聲最高的一位公子,他的生辰,自是一場建康上層士族間光明正大的齊聚盛宴。
而能得邀帖子之人,皆為各族嫡子嫡女,任指一位,均是名聲赫赫之輩,便是女子也不例外,若非貌美心善,便是才學過人。
酉時剛至,一輛華美的馬車緩緩駛出繪心園,朝烏衣巷行去,駕車的馭夫是墨十八,車廂中一襲盛裝華袍,闔目沉思之人,正是崔莞。
她此時這副英氣勃勃的裝扮,乃是半夏費了一晌午的功夫方得出的心血,細彎的秀眉以螺黛描粗,瑩白細膩的肌膚敷上一層盈透的胡粉,頓時掩去了幾分光澤,加之飲用沉夢造成略粗的下頜與頸下腫起的小結,怎么看,都是一名俊美的翩翩少年。
此裝扮可騙過世人,卻不知能否騙過這位據說與她自幼相知相伴的手帕之交。
即便在背后暗害她的人就是陸嵐,眼下也只能暫且耐下心思,畢竟陸嵐已是王氏婦,于情于理,王陸二氏均不會由著她將此事揭開。
且在世人眼中,崔氏長女早已病歿,她又無往昔記憶,說到底,也只是一個與崔氏長女容貌相似之人。
如此一來,這番驚駭之言,誰會采信半分?
介時,陸嵐只需一口咬定崔莞心存不軌,刻意挑唆崔陸二氏反目,說不定第一個拿她試問的,會是崔氏。
“君子復仇,十年未晚。”崔莞輕喃一聲,闔起的眼簾緩緩睜開,露出一雙點漆般冷眸,不過,短短幾息后,眸底的寒意漸漸褪去,通透明澈。
馬車一路沿北馳道行過延熹門,穿過清溪七橋,幾乎繞了大半個建康城,才行近烏衣巷,此時已是華燈初上,崔莞在太廟前下車落地,她對墨十八輕輕頷首,轉身朝不過半街之隔,燈火輝煌的烏衣巷走去。
不過短短二、三十丈,與崔莞一般打扮得華美盛裝的少年郎君,還有衣香鬢影的姑子女郎一個一個接踵而至,紛紛自朱輪華轂中走下,三五人同行,有說有笑,朝烏衣巷王氏府邸行去,不過,與崔莞一般孤身一人的也不少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