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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回到了從前,一切尚未開始的最初。
蒼天到底是有眼的,不忍她就那樣凄楚的葬身火海,將一切都撥回原處,重新開始,從頭再來。
崔莞嘴角輕抿,彎起一道優(yōu)美的弧度,眼中卻浮起一層朦朧的水霧,頃刻間,淚水如斷珠般相繼滾落,木盆中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曾經(jīng)的屈辱,苦難,癡戀,怨恨,瘋狂,在雙眼一睜一閉間,全然化為虛無的夢境,唯一不變的,是她仍舊活在這世上,帶著尚未發(fā)生卻早已深深刻入腦海中的記憶。
她當笑,可眼底的酸澀無法抹去,只能任它肆意蔓延,就當為那悲慘死去的一生做一回無聲的祭奠。
良久,崔莞的淚水漸漸止住,思緒紛沓而至。
若按現(xiàn)世來算,她此時應(yīng)該是在阿音家養(yǎng)傷。
往事已久遠,崔莞早就將這段平淡的日子拋諸腦后,剩下的,只是對阿音和張康的恨。
她抬手拭去臉上的濕意,將目光自水面上移開,轉(zhuǎn)身把陶燈擱回桌上,緩步出屋。
低矮的土屋外,星空高遠,一輪彎月懸在浩瀚的夜空中,四周星輝黯淡,呈現(xiàn)出少許孤寂。
崔莞借著淺淡的月華,略掃了眼尚不及西閣臥房一半大的小院,依稀能從腦海深處尋出一星半點兒的熟悉。
阿音和張郎居住的正屋離她這間小土屋不過十來步,眼下屋內(nèi)一團漆黑,聲響全無。
想來阿音并未將她方才的異常告知張康,一是她不敢擾了張康的好夢,二則是阿音不能肯定她身上發(fā)生了什么。
不過也是,有誰能料到這世上竟有死而復(fù)生,重活一世的人?
崔莞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移開眼,抬頭仰望已經(jīng)許久不曾好好賞看過的星空。
若是沒記錯的話,莫約兩個月前,身受重傷又毀了容的她被阿音所救,隨后便寄身在這座小院中養(yǎng)傷,且心中對有救命之恩的阿音感念甚深。
可惜,是她太過天真,根本想不到阿音之所以會出手相救,無非是看見她身上所穿的華服。
原以為救了一位貴人,榮華富貴唾手可得,阿音和張康卻沒想到她竟然失了往事,醒來時僅記得自己姓崔名莞,來自何方去往何處又是被誰人所害,全然忘得一干二凈。
兩個月來,兩人想盡各種法子想讓她恢復(fù)記憶,均沒有用,漸失耐心的阿音和張康終于忍不下去,先是偷了那套自她身上換下的錦衣去質(zhì)押,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與她尋醫(yī)問藥。
可憐她當時不知,錯拿草根當良藥,還險些喪了命!
好容易熬到傷口痊愈,這兩人又迫不及待將她賣與同村的無賴,被污了身子后不久,她再度被那無賴賣入**楚館,而后便開始了痛不欲生的日子!
崔莞胸口劇烈起伏了下,嘴角卻慢慢彎成一抹優(yōu)美弧度。
現(xiàn)在好了,一切尚未開始,她已得了半步先機。
往后她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這盤重新布下的棋局,便讓她親自執(zhí)子,拼殺個血流成河罷!
崔莞深深的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輪,施然轉(zhuǎn)身回屋上塌,閉上清冷的眼眸,靜待天明。
☆、第四章 浮華如夢一朝醒(下)
黎明前夕,濃墨般的夜色仍舊籠罩在天地間,唯有東方一縷朝暉,隱隱有破云之姿。
雖天色朦朧,但村子里已經(jīng)逐漸有了動靜,起初是一聲兩聲,漸漸的,隨著一道浮光自云中迸出,村中陡然煥發(fā)出勃勃生機,談笑呼喝的人聲混合雞犬牛羊的嘈雜,宛如潮水,此起彼伏,熱鬧喧嘩。
多年的習性使得崔莞即便重獲新生,也極為淺眠,早早便醒了過來,只是她并不起身,仍舊躺在榻上專心思索往事。
突然,門外一陣窸窣的腳步,阿音輕柔的聲音傳進屋內(nèi):“阿莞,起榻了么?”
崔莞坐起身,淡淡應(yīng)了一聲:“起了。”
話還未落,阿音嬌小的身影便出現(xiàn)在窗欞前,崔莞昨夜插上了那兩塊看似搖搖欲墜但多少還有幾分作用的門板,她不能和往常一樣直接推門而入,只好出聲問道:“怎的不開門?”
崔莞并不答話,慢理斯條的穿好衣裳,又理了理一頭略微散亂的黑發(fā),接著帶上遮面用的粗布帕子,摸索了好一會兒才上前將門打開。
明媚的陽光傾灑而下,落在她僅露出一雙水眸的面容上,襯得額前白皙的肌膚愈發(fā)晶瑩剔透,好似一塊無暇的美璧,濃墨般的眼瞳不似往日,總帶著歡喜的笑意,反如山間潺潺流動的泉水,清冷透澈,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
“你可還好?”阿音細細的打量著崔莞,臉上隱隱含著一縷擔憂,看起來對她十分關(guān)心。
崔莞掃了下她藏在長袖里相互交纏的雙手,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譏誚,嘴角卻輕盈的往上翹,“甚好。”
“如此我便放心了。”阿音露出抹如釋重負的神色,隨即揚起溫柔的笑容,關(guān)切的道:“昨夜你突然大叫,醒來又那般呆呆傻傻的不認人,真是將我嚇壞了。”
“無事,不過是做了場噩夢罷了。”崔莞輕輕一笑,移步到一旁的木盆前,挽袖探手,攪了攪盆中的清水。
可不就是場無比真實的噩夢么,好在夢始終是夢,再怎么也不會成真。
她掩在長袖下緊握成拳的手緩緩松開,只是掌心留下了幾道刺眼的紅印。
阿音解了疑惑,心中雖覺得眼前的崔莞和以往還是有些不同,但她均自行歸于是昨夜夢魘的緣故,便不再擾著崔莞梳洗,隨意叮嚀了句便前去廚下忙碌。
待崔莞梳洗完畢,熱氣騰騰的早膳也擺在了桌。
這院里統(tǒng)共不過三間小土屋,且格局都十分狹窄低矮,因而只要沒碰上雪雨天,用膳素來擺在庭院。
崔莞看了眼矮桌上的食膳,一罐幾乎是光可鑒人的粟梁粥,還有幾塊巴掌大的粗面炊餅和一碟不沾油光青黃交接的無名野菜。
對崔莞來說,早已經(jīng)不記得粟梁是個什么滋味,更別提那碟光是看著便讓人難以下咽的野菜,但她心里清楚,桌上的東西在阿音和張郎眼中,已經(jīng)算得上是頓頗為豐盛的美食了。
“阿莞,站著做甚?快坐下罷。”阿音熱切的招呼著崔莞,同時利落的擺好雖然破舊但洗得還算干凈的陶碗和木筷。
崔莞頷首卻一動不動,抬眼仔細看了看正房,突然出聲道:“怎么不見張家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