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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敬肖打開房門,看見他面色不善,不太尋常,他不說話,轉身就走,佟敬肖只好跟過去!
許崇原心虛的看著師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雖然他不太明白,但仿佛也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說了什么不該說的!
卓延廷走在前面,四肢宛若灌鉛,步子漸漸放慢,他的思緒不自主地飛回十八年前,太湖畔那場激戰,那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場面,他仿佛又看到李翰章對著他揮舞著一把劍,險些讓他喪命,那些血腥的場面定格在他朦朧的記憶中,影響了他整整十八年,日夜難安,沒有人能夠理解,一個五歲的孩子,一個那樣依戀父母,需要父母疼愛的孩子,在親眼目睹父母以那樣慘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是怎樣的殘忍,!
他無法再前行,站在原地,身體輕顫著,這是一個安靜無人的巷子,他沒有再向前走的意思,佟敬肖問:什么事不能在房里說,一定要出來!
他半天才緩緩他起頭,眼神里那種深沉的冰冷,讓佟敬肖有些不好的預感:師父,我想好了,我想留下來,我要留在廣州?
不行,佟敬肖仍然態度堅決,我不同意,等佟心的傷勢有所好轉,咱們就離開!不再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為什么?他追問,為什么非走不可,師父,你給我一個理由好不好?
佟敬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這個問題咱們已經討論過了,沒有理由,我就是想離開!見他半天沒說話,不置應否,他只好說:師傅知道你一直被人指指點點,內心肯定很難過,離開這里,我只是希望不好的事情也會煙消云散!
恐怕不是吧,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印象中,他還是第一次如此冷硬的與佟敬肖說話!
是不是因為李翰章!卓延廷的一句話終于迫使佟敬肖回過頭,你說什么?什么李翰章,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佟敬肖有些心虛的掩飾!
卓延廷定定的開口:您不用瞞我了,我都知道了,現任的兩廣總督叫李翰章,也就是我的仇人,您著急離開,就是怕我知道是不是,怕我去報仇對不對?
佟敬肖震撼的看著他,沒想到這么快,他就知道了真相,他所擔心的事,恐怕馬上就要發生了!知道已經無法搪塞過去,就只好說:延廷,你聽我說,天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不勝數,不代表這個李翰章就是你的仇人,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情?絕對不可能的!
不,卓延廷驟然拔高聲調,一定是他,否則您不會這么堅持,我知道,您一定是確定了,確定他就是我的仇人,所以你才要我離開廣州!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說完這句話,他帶著一腔怒火就要沖出去,佟敬肖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殺了他!我要去報仇,我去報仇……卓延廷念叨著,眼中殺機滿布,雙目猩紅,幾乎陷入了難以遏制的瘋狂,殺父仇人近在眼前,讓他如何冷靜!
佟敬肖見他無法自控的模樣,只好抬起巴掌,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之猛,他竟然被打的倒退一步!他抬起頭看著師父,沒有任何責怪,他知道,這一巴掌打出的是他對自己的愛!
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語帶哀求:師父,你不要阻攔我,讓我去吧,我知道我忘不了,不管我從前跟您保證過什么,可是這一刻我才知道,我做不到,我必須去報仇!因為我無法忘記是誰讓我變成孤兒,是誰害的我家破人亡,背井離鄉,吃盡苦頭,他說的涕淚俱下,語音顫抖,他的手撫上了自己額頭的疤痕,這道劍痕,跟了我二十年,每當我看到它,我就會想起我爹被殺的情景,如今仇人近在眼前,我卻望而生畏,一走了之,師父,難道你希望,你的徒弟就是這樣一個膽小懦弱不孝之子么?
佟敬肖看著他,眼中有著萬般的無奈與酸楚,咽喉凝噎,片刻,才愔愔說道:延廷,我知道,你忘不了仇恨,師父不是想阻止你報仇,可是你想一想,李翰章如今是兩廣總督,手下掌握著兵馬,和生殺大權,你根本殺不了他,僥幸讓你得手,那你自己呢,你還脫得了身么?你所謂的孝順,就是拿著自己的性命跟仇人同歸于盡是不是,你要是死了,你對得起你父母么?你對得起我么?我拿了親生兒子的性命,把你換回來,你就這樣回報我?你父親被殺,并不是死于私仇,他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與抱負而死,他死得其所,就算沒有李瀚章,也有其他代表朝廷的人,你現在大了,應該清楚,你爹所從走的路,是沒有回頭路的,不成功就成仁啊!
卓延廷仰起頭,一聲長嘯發泄心中的郁積……啊!
滿天繁星似水,如同每顆星星都映襯著父母的音容笑貌,可是轉而,那音容笑貌仿佛又被李翰章猙獰的面容替代,他又聽到佟敬肖在他耳邊說道:你想一想,你的父親卓仕林,曾是江南一代豪俠,深受多少人仰慕,多少人的尊敬,可是如今,在世人眼中,你只是一個為了生存給日本人賣命的漢奸,當你站在李翰章面前,你有勇氣承認你是卓仕林的兒子么?就算你與李翰章同歸于盡了,留給世人的,不過是你給卓家帶來的一世罵名而已!我要是你,我就會做出一點名堂,驕傲的站在仇人面前,承認你是卓家的后代!
佟敬肖的一番話迫使他陷入沉思,佟敬肖并不是真的希望他有一天功成復仇,只是想拖延他報仇的時日,慢慢的淡化他的仇恨,可是他卻真的在思考,思考他現在的處境,思考他不能給家族抹黑!所以,在百思千思萬思之后,他終于決定,聽從師父的話,即使不能功成名就,至少也不能背負一身罵名,他要戴著為卓家掙來的光環,去報仇,即使死去,留下的也是是人的敬仰,而不是大家拍手稱快!他的仇恨已經背負了二十年,不在乎再等一段日子,想通了這一切,他的心終于有了一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