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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揮淚斷情
看完體檢報告,何秀扶著大樹勉強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宿舍里走。她想好好休息休息,倒不是因為困乏,而是她實在沒有一絲氣力支撐自己的身體。
來到床邊,她像稻草人似的一下癱倒在床上。她沒有流淚,酸澀的苦水只在胸腔和喉頭翻滾。她感到心慌氣短,胸悶難耐。她勉強翻了個身,輕輕撫了撫胸口。她閉上眼睛苦苦地思索——自己怎么就不孕不育了呢?
她的思緒飛回到知青歲月。她想起那年冬天自己下塘撈魚掉進冰冷湖水的情景。從那以后,她就落下了宮寒癥。還有那年秋天,他們幾個知青夜護山糧引發山火,自己從數米高的茅棚跌落山溝,致使子宮移位,□□出血……
那次跌落事故發生后,自己由著黃半仙擺弄。是啊,在當時那種條件下,在那種環境里,也只有黃蓮英算是醫技高超的土醫生了。那么她查出自己的病了嗎?如果當時她覺察出自己是子宮方面出現問題而又沒采取根治措施,那……想到這兒,何秀頓感后背陣陣麻涼。
她的思緒繼續回溯,希望從過往的歲月里查找出自己不孕不育的原因。作為醫生,何秀知道,得病不可怕,怕的是找不出病因。于是,她的思緒繼續往下走……
她想起之后跟村痞“二苕”假結婚的事。那時,自己就像一個在風雨中忍著傷痛掙扎低飛的麻雀,隨時會遭到暴雨的洗虐和冰雹的襲擊,隨時會命隕風暴之中。那時,為了暫時找個棲身之所,暫時得以喘息和休憩,以圖來日東山再起、振翅高飛,自己忍辱假意嫁給了“二苕”。那兩年,為了防備“二苕”侵犯自己導致意外懷孕,自己幾乎天天夜里服用避孕藥……
想到這一層,何秀的心猛地一緊。那些歲月里,自己年輕無知,不知道怎樣愛惜自己,甚至連懷疑都未曾產生……
她不想再去復檢。她相信自家醫院的診斷。她躺在床上,任淚水無聲地流淌。
她想了很多——關于當下的愛情,關于今后的婚姻,關于未知的孩子,她甚至想到自己年老后孑然一身的孤獨。
想到這些,她有些怕。怕辜負了深愛自己的人,怕自己不能給他一個孩子,一個延續血脈的根。
她心中的那個“他”就是李勝強。對于一個男人,尤其是喜愛孩子的男人來說,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該是多幸福呀,可是自己能給他嗎?或許“不孕不育”能夠治好,但畢竟沒有100%的把握,自己不能把不可預見的風險強加給心愛的人。這對他不公平。
何秀決定還是離開這個深愛自己的男人。既然愛,就要讓他幸福,讓他如愿!既然愛,就要放手,就要讓他有更好的選擇,更好的人生!
打定主意,她翻身下床,朝山溝里走去。她想逃離人群,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理理自己的感情。
早春,山野里的迎春花零零星星地開放著,冷清而寂寞。山間的小溪早己斷流,只有白白的枯干的痕跡。藍天上白云間,有只鳥兒孤獨地飛翔,每扇動一下翅膀,它就發出“呀呀”的悲鳴聲……
何秀感到自己就是那沒有遇上春天的野花,就是那落隊的傷鳥,就是那斷流的小溪……她的心絕望到了極點。
她漫無目的地往山上走去。山上沒有路,山羊吃剩的野草伏在地上,干枯的荊棘爬滿了坡。她不看路,也不避開那些攔路的荊條和低矮的灌木,就像一個機器人,不知痛苦、不懼艱難、毫無阻遏地向山崖上推進。
她的褲角被荊棘撕爛了,尖銳的木刺扎進了她的肌膚,褲腰處和衣服下擺粘滿了各種草針,奇癢那是一定的,疼痛那是一定的,可是現在的她卻好像失去了知覺。
她就這樣一往無前地向上爬著。爬著爬著,她的腳被藤蔓絆住,身子一晃倒了下去。這枯藤像張吊床在她的身下密密地斜織著。她輕輕地晃了晃,“吊床”也輕輕地晃了晃。她笑笑,翻過身躺下。
天空瓦藍瓦藍的,那只受傷的鳥兒也不知墜落到何處。天上,只有淡淡的云。
忽然,她看到汪小龍從山上走了下來。她高興地跑了過去,邊跑邊小龍小龍地叫著。可是汪小龍卻跟不認識她一樣。她問,小龍,你怎么不認識我了?他沒理會她,掉轉頭往山上跑去。何秀緊跟著他往山上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進了一座山洞,洞里水霧彌漫,流水聲聲。突然間,她聽到汪小龍在喊,何秀,快來找我!何秀就循著聲音去找。可找了半天也不見他的影子。再喊,也不見他的回音。一股恐懼襲上她的心頭。就在這時,她發現入口的山門正緩緩地關閉,轟轟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怎么辦?如果找不到小龍,自己又被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暗洞里,那跟活活洞葬有何區別?想到這兒,她急急地往外跑去,就在山門即將合攏的剎那,她一個猛撲沖出了山門,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山門在她的身后牢牢關閉。
何秀覺得很怪,走過去使勁推那石門,她知道她的小龍還在里面,于是她大聲叫著:“小龍——小龍——”,可什么回音也沒有。
就在這時,有個男子跑了過來。何秀立即閃身躲到門旁的大樹后。那男子跑過來也“咚咚”地敲那石門。門未開。他又敲,門終于裂開一道縫。門里傳出一個聲音,“你怎么一個人?那小女孩呢?”“孩子在我心里。”那男子邊答邊從心口取出一個精美的布娃娃。只見那男子把布娃娃放在手心暖了暖,又吹了口氣,轉瞬間,那布娃娃就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小女孩。
何秀仔細一看,哎?這不是巴西娜嗎?再抬頭一看,哦?那男子不就是李勝強嗎?何秀再回身看看那山,山沒見了,早已幻化成一個美麗的少女。那少女蹙著眉頭,憂郁地向何秀他們走來。
走到近前何秀一看——哎?這女孩不是自己嗎?她興奮地跑了過去。“何秀,何秀——”她叫著。可那個自己卻不理會她,徑直朝巴西娜走去。之后,她拉上巴西娜和李勝強一縱身飛向了天空,消逝在金燦燦的陽光里。
何秀正納悶著,她的肩被人拍了一下,“嗨,何秀!”何秀一看,“哎?是你?”她的面前站著趙國興。他熱切地看著她,一臉的笑意。她把目光從地上移到趙國興的臉上,可是她卻看不清他的臉。頓時,一種莫名的恐懼又再次襲上她的心頭。
你的臉?你的臉呢?她問。怎么?你看不清嗎?趙國興用手揮了揮眼前的迷霧。可何秀還是看不清。恐懼一下攫住了她的心。
她開始拼命地跑,可無論跑得多快,只要一回頭,趙國興的影子總在她的身后,不遠不近,總是隔著可以牽手的距離……
“何秀,別跑!快停住!前面有懸崖!”緊追不舍的趙國興焦急地叫著。
可是已經晚了,何秀的一只腳已經踏空,整個人呈飛鳥狀往山崖下飛去。
此時的她已沒有絲毫恐懼,取而代之的卻是全身心的解脫。她感到自己真的就是一只鳥兒,在淡淡的云霧中自由自在地飛翔……
等她從睡夢中自然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頭上方搭著一條寬大的紅圍巾,圍巾的四個角被一大一小兩雙手牽著——這圍巾為她擋住了刺目的陽光。順著那手看過去,是一大一小兩張笑臉——李勝強和巴西娜正笑瞇瞇地注視著她。
“哈哈,你終于醒了,做什么夢了?”李勝強問。
“媽媽,你怎么到這兒來了呢?中午吃飯的時候到處都找不到你,可把我們給急壞了!”巴西娜噘著小嘴埋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