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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教育未遂
過風樓村是封閉的,山外的打打鬧鬧似乎離這里很遙遠。對這里的農民來說,所謂的政治,就是把地種好;所謂的違法,就是不偷雞摸狗;所謂的作風問題,就是男女之間不搞皮絆。他們最關心的是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與己不相干的事再重要也是雞毛一根。
但是王前進的到來卻讓山里的空氣變得凝重起來。這個王前進原是軍人出身,退伍后在縣供銷社做了一名文書。運動開始后,以檢舉揭發單位領導很快成長為“文斗派”骨干之一,此人看似文質彬彬,實則心狠手辣,被造反派稱為“冷面虎”。來到過風樓后,朱志剛將其安頓在小學北側的一間房內,這里既是他的辦公室又是宿舍。
一連幾天,王前進都在找社員座談,了解李愛國和何秀上山下鄉后的勞動表現和思想動態。對根紅苗正的李愛國,王前進只是蜻蜓點水問到即止,而對家庭背景爛掉的何秀,卻像獵狗一般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王前進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座談中,他不斷地提醒社員:何秀這個同志生活上有沒有小資產階級作風呀?有沒有對生產勞動進行破壞呀?在男女關系上有沒有作風問題呀?可謂循循善誘。
一開始,社員們還是樂于參加座談的,因為不下地勞動,就可以拿工分。可是坐得太久了,社員們就坐不住了——什么狗屁座談,完全是整人材料嗎!心里就不太樂意了。而且,何秀這個姑娘還是不錯的嘛,無非衣服穿得整齊點,頭發洗得勤一點,牙齒刷得白一點,跟男青年走得近一點嘛,有什么呢?
可是這幾個輕飄飄的“點”在王前進的心里卻是沉甸甸的大問題——什么跟男青年走得近一點?那完全是作風問題嘛!更令王前進得意的是,他成功截獲了何秀寫給她媽媽的信件——信里竟含沙射影地質疑現行政策,對已經認定為“黑五類”的媽媽和爸爸抱以極大的同情,這不是內勾外聯、政治串通嗎?
收集到這些材料,王前進興奮的有些飄飄然了,他知道,這些東西就是殺手锏,就是生殺欲奪的奏折,就是為所欲為的資本,就是撈取政治資本的要件。
這天晚上,王前進把何秀請到了他的辦公室。他讓何秀坐在他的對面,客氣地為她倒了一杯茶。茶霧裊裊升騰,在昏黃的油燈里時隱時現。
“小何呀,組織上派我來主要負責知青的政治學習和思想教育工作,職責所在嗎,所以這么晚了還要找你來交換交換思想……”王前進說著,從辦公桌里取出一沓材料,“你看看,這些都是揭發你的鐵證呀!”說這話的時候,他盯著何秀的眼睛,希望看到驚恐和無措,但是何秀的眉毛只輕輕地挑了一下沒有回應。
“小何呀,像你這樣的知識青年上面有要求哇,要求你與傳統的舊觀念決裂、一心一意扎根農村大有作為,可是你想想你自己?資產階級思想還很嚴重,對現行政策還存有質疑,與組織的要求相去甚遠呀!”
何秀還是沒有反應。
“你的父母正在接受教育、接受改造,我也希望你配合組織盡快與父母劃清界限,積極投身到廣闊的農村大有作為呀!你還年輕,你的父母也希望你平平安安對不對?也希望你大有作為對不對?”王前進的語氣變得生硬起來,語言里夾槍帶棒,有幾分威脅。
聽到這兒,何秀冷笑起來,“王干部!”她沒有稱王前進為王主任,“請問,你是你媽生的嗎?既是你媽生的,你能跟你媽劃清界限嗎?再怎么著,你媽就是你媽,難道還要跟你媽劃清界線,再找個野媽不成?”
“何秀!你敢侮辱領導?劃清界線是上級的要求,是嚴肅的政治立場問題!”王前進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用手指著何秀,氣得臉都變了形。
“怎么?你還想打我?”
“打你?還用得著我打你?”王前進哼了一聲坐了下去。室內呈現出壓抑的死寂。
“何秀同志,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你看看這些材料,任何一條都能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其實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我是關心你的,組織是愛護你的!”王前進的語氣緩和了許多,他端起茶杯遞到何秀面前,“只要你聽組織的,什么都好說!”
何秀沒有接他遞來的茶杯,憤憤地坐著。王前進見她陷入了沉默,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當然羅,這些材料我把它往抽屜里一放,怎么樣?風就平了、浪就靜了嘛!至于劃清界限問題,還不是看你的表現?”王前進把厚厚的一沓材料往抽屜里一扔,舒了口氣,“好了,今天的談話就到這里,我可不希望什么暴風驟雨式的教育喲?”他看了看何秀,擺了擺手,“走吧走吧,沒事啦!”
何秀走出王前進的辦公室,一陣寒風迎面襲來,她不禁打了幾個寒戰。忽然,她發現屋側有個黑影一閃,消失在黑夜里……
熬過苦冬,又一年春天蹣跚來到了過風樓,知青點前的竹林里有細嫩的山筍冒出,后山的野花零零星星地綻開了花瓣。
自從王前進來到過風樓大隊,張建華和朱志剛就幾乎被架空了。對農業生產,他倒是懶于插手,再說也不懂,但搞起政治活動卻像打了雞血,興奮得不知疲倦。他沒有獨自開火,吃飯就在社員家里派。到了哪家,酒肉招待,他也不客氣,天天酒氣醺天、紅光滿面,哪家稍有怠慢,他就以扣政治帽子來唬人。老實巴交的社員們小心地侍候著這個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