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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晏微微一怔,隨即淡聲道:“我不在意。嫁娶之事,于我而言本不是為了繁衍血脈。更不用說,我不覺得自己會是個好父親。”他向后一靠,口吻閑閑的:“有時候我甚至會想,讓伏氏在我這里斷了也是好事。”
猗蘇眉眼微舒,釋懷了些許,但表情仍舊僵硬。
伏晏便傾身吻了吻她的頭發,輕聲說:“你也不必心存負擔。你我之間不是交易,付出多少便定要苛求同等的回報。因此并無配不配得上之說。”他的聲音里有寧定的笑意,聽著便讓人緩緩安穩下來。
“而且,你若憂慮的是我與母親的關系,我必須承認,那般行事不全是為你。也是為了我。”伏晏說著松開與猗蘇緊扣的左手,輕撫她的脊背。猗蘇定了定,最后還是任由他將她攬入懷中。他便垂首,貼著她的耳廓溫言道:“我不可能,也不愿再任由母親擺布,我要作為我自己而活。”
猗蘇聽他這般許諾,不由將臉在他頸窩輕輕磨蹭了一下,嗔怪般地軟聲說:“你這么說……只會讓我比意料中更喜歡你。”
她仰起臉龐,一雙幽夜似的眼仍舊深而黑。她換了聲調,輕輕地念:“伏晏,這也讓我很害怕。”
伏晏眉頭一擰,手指拂過她的眉眼,無言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猗蘇便自棄似地笑了,開口聲音靡啞:“我怕愛上你就意味著重蹈覆轍。我的嫉妒心很重。萬一出現什么威脅到我的人,我又會……又會變成過去那樣,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崩潰,毀了自己也毀了周圍人。”
室中有片刻的寂靜,夜色在不知不覺已然潛入梁父宮的每個角落,捉住了這片刻的機會,讓那以夏風蟲鳴譜就的低吟從門縫里爬進人心頭,伴著婆娑的樹響,喚起什么迷蒙的心緒。殿中的燈火瑩瑩,愈發照出了外頭的黑。
猗蘇聽著細碎的聲響,看著燭焰顫動,就有些走神。可伏晏卻在這時開口了。
“我相信你,阿謝,你不會犯同樣的錯。”伏晏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發頂,一觸即離,“而且你也應當相信我,你不會因為我而感到不安。”
猗蘇因伏晏從容卻也情深的這番話心旌搖撼,不自禁伸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嗚咽般地喁喁:“抱歉……說是要你對我有信心些,其實我也……”
伏晏哧地笑了,聲音里攀上淡淡的、善意的嘲意:“不曾想,我與你其實同樣的不自信。”
猗蘇縮了縮,嘆氣似地道:“虧你說得出口。”
伏晏目光灼灼,唇角一勾,吐字的聲氣含笑:“阿謝。”眼瞧著便似乎要湊上來。
兩人關系乍冷還暖的時分,最是需要做些溫存事來撫慰,可猗蘇卻在他胸口虛虛一撐,將他的動作止住了,半撩了眼簾輕輕地道:“正因為我喜歡你,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對冥府、對未來的籌劃。即便我不能對你的事業有所裨益,至少讓我明白你的想法。”
她咬住了嘴唇,像是感到有些難以啟齒般地嚅囁:“我很貪心,我還想成為最了解你的那個人。”
伏晏的目光愈加明亮,那熱度好像足以令琥珀重新融成松脂,將她的倒影整個包裹進去,定格在深處再不更易。他噙著笑緩緩陳述:“你既然有這心,不妨便從改制一事說起。此番雖然瞧著事起倉促,但這其中細節是在叔父卸任前便擬定的,我不過略加增益。”
猗蘇點點頭,面露思索之色,一邊發問:“你贊成改制,又是為何?你對伏氏血統并無執著,這只能說明你不反對的立場。”
“依你之見,在此之前,冥府、又或者說,僅僅看上里一處,情勢如何?”伏晏徐緩地引導著猗蘇,左手手指卻不安分地撥弄著她發間的穗子,指尖若有似無地穿過發絲觸碰脖頸的肌膚,所到之處盡是微微的癢。
猗蘇瞪他一眼,往旁讓了讓躲開他的撩撥,口中分析道:“上里政事承襲的是古制,一概交由冥君掌控,事務由冥君批復后再下放到各陰司。過去還不打緊,但時日長久,鬼城居民漸多,中里規模見長,這套行事路子……是否漸漸捉襟見肘了?”
伏晏對她的作答先是有幾分訝異,隨即面上神情轉為欣然、甚至可以稱得上大喜。他有條不紊地接話說下去:“的確,因只有一人分配事務,便難以盡善盡美,顧及眼前又要從長規劃。單就冬至清明來說,黑白無常及屬下拿人便忙得三班倒,其余的差役分配名冊、依照轉生簿引導路徑不一一而足,都難有半日休息。而平日里,這些陰差卻整日游手好閑、無事可做。更不用說,借機謀私中飽私囊的事難道還會少?”
他哂然,搖搖頭:“況且中里日漸熱鬧,總有些無聊的紛爭,卻無人手專事鬼城管理。再如情報,夜游一隊便要肩負冥府線報與下界動向,也是夠嗆。”
“因此,推行新制,肅清政風是必然之舉?”猗蘇了然地頷首,又提出疑問:“可都說政事要如烹小鮮,緩緩圖之,突然宣布徹底改制的風險未免太大了吧?”
伏晏一手擱在榻邊的隱囊上,閑閑地答:“古制便如座龐大的宮殿,上頭累累堆積的污垢和枷鎖太重太多,要從哪里動土都是傷筋動骨、難以下手。與其將時間耗費在這上頭,還不如直接夷為平地、再起高樓容易些。”
他驀然似笑非笑地輕撩了猗蘇一眼:“況且,又有許尋真的事,即便這次壓下去了,相似的動亂遲早會一次勝過一次,等不到我慢慢將改革推行開,只怕坐在上里梁父的便已不是我了。”
伏晏說這番話時神情自信而冷然,眸光鋒銳如出鞘名劍,雖語調輕描淡寫,但言辭卻透出居于人上的殺伐果決。即便伏晏內心尚不自信,行事也許還欠圓滑,但他確然在成長為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猗蘇感覺自己第一次接近了伏晏的另一面,興奮的同時又有淡淡的顫栗。她不確信自己是否能跟上他的步伐。她真的能夠成為全盤理解他的人嗎?
伏晏仿佛看穿了她的猶疑,低下頭和她碰了碰鼻尖:“嗯?看來你的貪心也不過如此嘛。”他說話的口吻很淡,但潛藏在字句里的心緒,卻比此前任何的情話都還要熱切:“阿謝,我希望你能夠成為最理解我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嗯樹哥就是癡迷于心性相投不僅是情人還是知己的關系╮( ̄▽ ̄")╭
預告:后面幾章各種甜以及終于不用吃素菜了(劃掉)
上次我都轉變畫風變身dj了你們還是霸王我…………嘛很快就要完結了,等到時候別忘了出水透個氣=3=
☆、愿為梁上燕
伏晏說完,顯然覺得僅僅一句尚不足以詮釋他的意圖,便皺皺眉繼續道:“我并不要求你事事與我意見一致。”
他睨著猗蘇揶揄地笑了:“甚至于說,我很樂意你繼續挑刺抬杠。但只要你能理解我,支持我也好點醒我也罷,我……即便為千夫所指,不為人所明晰,也無所謂。”
猗蘇有片刻的失語,隨即她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當個好學生的。”
伏晏看著她,溫存卻也無奈地順了順她的額發:“這些事我的確可以教你,但能教的畢竟有限,更多的卻要你自己摸索。”他頓了頓,半垂了眼瞼輕描淡寫地道:“我至多能護住你,讓你不至于在摸索中受傷。”
猗蘇無言地以行動表明了態度:她主動傾身過去,撐著伏晏身后的灑金矮屏,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雙唇堪堪相觸,猗蘇便覺得似乎有什么與之前不同了。但要細究,她卻又無從分辨,又或者說,無暇分辨了。
原本只是打算蜻蜓點水地一觸即離,不知不覺便延長作輾轉相合。溫存時微微暈眩的漂浮感她本已不陌生,但此刻,身體宛如飄浮于溫水之上的輕羽,細風帶來的每一絲波動,都會在水中蕩漾開重重漣漪。
知覺前所未有地敏銳,她好像一分為二:一個自己在這熱度這涌動里食髓知味,儼然已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存在的只有每一刻的實感;另一個自己好像魂靈出竅,明晰地辨識身周的一切,可說到底,她清楚地感知到的,也只有伏晏而已。他的氣息,他的呼吸,他的溫度,他的動作。
而最讓她悸動不止卻也歡喜到極致的,卻遠遠不止這些。
原因無關緊要,但猗蘇就是清楚地知道,對方在這一刻與她感同身受。這是真正足以拆開字面,逐字印證的感同身受:以觸碰感知到的是同樣的熱切,如惠風中快活自在的歸巢燕,又似游弋嬉戲在蓮葉畔的雙魚。
無需言語,只是在短暫分開的剎那,目光交匯便足以暢敘相通的心意。
猗蘇覺得喜悅,又有些羞赧,不由垂下眼,盯著伏晏近在咫尺的衣襟,視線卻悄然從細線勾云紋的衣領上移,掠向了對方若隱若現的鎖骨。
意識到自己在看什么,她著實被自己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將臉埋得更低,又忍不住偷偷看伏晏的臉色。
心悅的姑娘就趴在胸口,雙頰因方才的親昵暈起緋紅,動作卻遮遮掩掩笨拙得很,閃爍的目光好像狡猾的小獸。伏晏將這情狀盡收眼里,任他平素表現再從容,也不由有些不自然,眼神一定便側轉開臉去,才開口聲音便微微沙啞,不由彌補似地清清嗓子:“白無常之事既然別有蹊蹺,我自然會查,你放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