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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清風微涼,天光也一分一分地明朗了,小太監(jiān)們急急的從眼前奔過,眼下已是春末了,‘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f的就是現(xiàn)在這個光景吧。
進了鐘粹宮的正門,略微有些奇怪,門外沒有一個太監(jiān)值班,才進鐘粹門便遠遠看見里邊的太監(jiān)宮女里里外外圍成一團聚在那里,我小跑而去,從殿里到外邊的院子里擠滿了人,前面有太監(jiān)擋住我,我踮腳伸頭一看側(cè)臉,是張福的徒弟,我拍拍他:“小德子,里邊怎么啦?”他轉(zhuǎn)過頭,微微躬下身來,壓低聲音說:“壁吟姑姑昨夜在殿里吊死啦,今早上開宮門的劉公公發(fā)現(xiàn)的。”
我大吃一驚,昨夜他還在干爸爸房里要找他算賬,怎么夜里就在突然在鐘粹宮上吊了呢?我想想有些害怕,便問:“打更的公公夜里沒發(fā)現(xiàn)嗎?”
“這么大的宮就兩個人打更,還分前后夜,哪里顧得了?”
我驚絕,他接著說:“才一天晚上沒上夜就出了這樣的事?!?
人群散出一陣哄哄聲,所有人都往后小步倒退,一直退到院子中央,人群往外擴散成一個大圈,我看見兩個戴藍色帽子,胸前花衣繡錦雞的兩個公公把尸體抬出來停在院子西邊的榕樹旁邊,卻不將尸首放在樹蔭底下。
眾人都圍著議論紛紛,兩位公公放下尸首后也不抬走,而是在原地站著,似乎在候著什么。
過了很久,我問小德子:“怎么還不散?”
他搖搖頭,“讓召集人全了過來。這時還清爽些,日頭馬上一出來,曬著就該有味兒了。”
陸陸續(xù)續(xù)有別的宮的宮女過來,兩個大太監(jiān)命令太監(jiān)們都退到外圍去,宮女們上到里圍來,眾人才完成指示,后邊又有動靜,回頭一看有三個太監(jiān)朝這邊走來,前邊的戴大紅色帽子,花衣前繡仙鶴,腳蹬長靴,后邊的兩個戴藍色帽子,胸前繡錦雞,腳蹬短靴,手執(zhí)長鞭。
眾人自覺讓出路來,三位公公從圈里穿進來,原先在里邊的兩位公公會意,將尸首外邊的衣服脫去,一人抱頭,一人抱腳將尸首掛到樹上。
掛好后幾位公公都嚴正立著,戴紅帽子的公公走到人群跟前,大聲道:“孝貞太后急病暴崩,國殤闔定,罪婦準格爾氏,妖言惑眾,詆毀宮廷,雖已畏罪自經(jīng),情尤駭憤,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之命,不施鞭懲,不足以清正視聽?!?
說完兩個公公便開始抽打,一鞭下去,內(nèi)衫盡爛,血肉崩濺。宮女都嚇得哭聲一片,紛紛低下頭或閉上眼睛不看,戴紅帽的公公大聲呵斥道:“無視者掛上去一起鞭。”眾人當即‘嘩’地一起抬頭,竭力睜大著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連眼睛也不敢眨一眨。
我在眾人之間,昂著頭,也是直直地望著,有尸血和碎肉濺到我身上、臉上、嘴上,我一邊涌著淚,一邊睜大了眼睛。那抽鞭的聲音,是那么清脆、那么生動、那么規(guī)律地交替響著,‘噼-啪-噼-啪-’得在我耳邊炸開。
宮女們個個都像是失了魂的木頭人一樣,桌上的飯食上了又原封不動地撤下去,沒有一個人動過筷子。
我睜開眼睛又閉上,閉上眼睛又睜開,眼前始終是懸掛在樹上的血尸。那尸體的眼睛閉著,身上血肉模糊,忽然那眼睛一彈開,嘴也動起來,逼近著我罵:“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姑姑逼過來追我,我嘶聲尖叫著,拼命地跑起來,我要跑走,有東西擋住我,她已經(jīng)抓到我的背了,我回頭一看,她的臉突然爛了,流掛著血水,我尖叫著,聽到亂哄哄地鬧成一片,有手臂上來擒住我,后頸上突然一疼,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在一處寬敞明亮的廂房里,用手一摸床欄,精細地刻著雕花和喜鵲鳥,屋里沒有人,我坐起來細細地打量起房間來。
床上是梅紅色的帳子,并沒有拉上。正前方有兩個青花麒麟紋葫蘆瓶,里面插了幾枝連翹花,清香四溢。
我走下床,對窗的案幾上擺放著一尊蜻蜓點荷圖樣的“雨過天青”青花瓷,釉色明滑,圖案傳神。轉(zhuǎn)頭一看,旁邊有個更高大的木架,上下五層,每一層都極為考究地擺放著灑藍釉開光粉彩花鳥梅瓶、孔雀綠釉描金赤壁賦花斛、青花紅彩描金山水詩文玉壺春瓶等等上下四十多件瓷器珍寶。
我吃了一驚,忐忑地懷疑著我自己究竟進了哪里,內(nèi)心惶惶,轉(zhuǎn)而想想還是去床上躺下,裝作未曾醒來的樣子。
剛要準備轉(zhuǎn)身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了,是一個年約二八,光彩照人、明目嬌顏,略有憨態(tài)的蠻裝女子,我細細看著他,剎那間有些恍惚,似乎曾在哪里見過。
她笑盈盈地走進來,對身后的丫頭說:“瞧我說得不錯吧?”
她一邊向我走來,一邊似乎一點兒也不生分地說道:“早醒了吧,底下備了幾樣粥,我叫人給你端上來。”
我忙問她是誰,這是何處。
她盈盈一笑,道:“好姐姐,別來無恙啊?!?
我更加迷惑,緊緊地盯著她,確實有熟悉感上來,但是又實在叫不上來名字。
她走到我面前,“我即是那名帶大水的河神托生呢?!?
我似乎回想起來,又不敢確定,遲疑著輕輕說:“三河?”
她噗嗤一笑,眨了一下眼睛算是答應(yīng)。我也輕輕笑了笑:“進宮的那日后,就再也沒有見過你,如今看你光鮮亮麗,想必也是折上了貴枝交上了運氣了吧。”
她輕輕笑笑,也不答話,轉(zhuǎn)身吩咐丫頭上粥來。
我這才看那丫頭,竟然是疏桐,我一驚,忙問:“這是哪里?”又沖著疏桐說:“你怎么也在這里?!?
疏桐在后面并不答話,三河輕輕笑了笑,扶就著我到桌前坐下,托著我的手道:“你不必拘謹,這是叔叔府上,不是宮里,他讓掌事兒了給了兩日假,你養(yǎng)養(yǎng)神再回去。”
我猜到了幾分,但還是不太確定,她接著說:“二十一分配鐘粹宮的老宮人,西太后鳳體欠安,依偎病榻十幾天了,也是沒精氣親自去挑了。”
我望著她,也不作反應(yīng),她接著說:“我跟掌事兒的說了,本來想借著遣散的名額提前放你出宮嫁人去,叔叔不許,讓我?guī)е阍趦π銓m安排個差使,”她輕輕呼出一口長氣,露出同情和支持的眼神,接著道:“我自是不能堅持,你要是真想出去,就自個兒去求求叔叔。”
我似乎有一點明白,但還是不太確定,就輕輕反問了句:“叔叔?”
她笑了笑,說:“就是我干爹李蓮英的結(jié)拜兄弟,你的干阿瑪呀?!?
她見我吃驚,也吃吃地笑起來,道:“真是世緣奇巧,進宮的時候同坐一輛馬車進順貞門,沒想到今日竟真的成了自家姐妹呢?!?
我想想也是,便說:“真的是沒有想到,我進了鐘粹宮,你進了儲秀宮,還能有今日再見相向坐話的時候?!?
這時粥上來,幾個咸粥,幾個甜粥,我在里邊端來桂花蓮子放到面前,她盈盈笑起來,“鐘粹宮的事兒我也聽說了,叔叔囑咐著讓弄些清香清淡的,免得你膈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