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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我又不害你。趕緊收斂收斂別整日跑了,雖然太后不追究,但是姑姑懷疑有內鬼,你別自找麻煩。”
她沖我擠擠眼,趕緊去見姑姑了。
明日便是新年了,我已早早努力,縫制了一件新袍子,干爸爸是漢人,除了在宮里當差,否則不穿旗裝,我自進京以后再沒有縫過衣服,完全尋著舊時給我阿瑪做蠻裝(即漢人的服裝)的印象,手藝確乎是有一些見生了。
申時正刻,算著他大約該回來的時刻,給他送去,把今早東太后賞宮女的幾樣點心和小吃:炸江米白年糕、炸三角、桂花糕裝在食盒里,又去小茶爐房把事先拜托張福給我熬的桂花蓮子粥也帶上。
這些食材是我花銀子托人找來,再讓張福給我熬的,是我愛吃的東西,今日也帶去湊個禮數以求干爸爸中意。
到了那兒見門帶著,知道他不在,便推門進去了。
這樣的配房是宮里給大太監歇腳的,平常也從不鎖門。我把食盒放在桌上,四處望了望,見屏風上搭著幾件內衫,我走內室,一張簡單的床鋪、一扇小窗、一個矮凳子,便再無他物了。
床上的褥子不太整齊地淤著,上面搭著一條白色的長巾,我拿起來想把它疊好,看見上面有暗紅的血跡,血跡不新,已經干了,還夾帶著一灘黃白色的膿水,氣味有一些刺鼻。
我把褥子疊好,把屏風上的內衫疊起來放到床上,把新制的袍子放在旁邊。正考慮要不要將長巾清洗清洗時,似乎聽到外邊有窸窸窣窣找東西的響聲。
我進來時是任門開著的,因我一個人在里面關起門來也不干什么。
躡手躡腳走到屏風后面偷看,只見一個不到五尺高的孩童,身穿藏藍色貂皮襖,腳旁躺著一頂小氈帽,正踮著腳側昂著頭,把手伸進大排紅木柜子的抽屜里摸索。
抽屜非常重,而且在他額頭上方,他并看不見里面,只是抬著胳膊在里面摸,抽屜只被他拉出一個小口,他一面踮著腳,一面不斷地想往深處摸找,因為夠不著,就挪著小步往里邊進,誰知他那腦袋把抽屜盒一頂,抽屜當即就滑將回去,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不好了。
笨重的抽屜夾住他手指,他立即嚎啕大哭,我嚇了一驚,連忙跑出去把抽屜抽出,把他手指放出來。
他仍舊保持抬胳膊的姿勢,在原地對著自己視線的前方大聲嚎哭。我彎腰看了看他的手指甲蓋兒,已經紫了,于是把他抱起來坐到桌邊,讓他坐我腿上,一邊抖著腿,一邊輕輕搖晃他,哄他不哭。
他沒有任何反應,仍舊是對著自己視線的正前方大哭不止,且哭且嚎,看來真是吃痛得緊。我只好在凳子上兩邊轉,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濕答答的淚眼一掃見桌上的食盒,忽然不哭了,立即伸手去扒拉。
我把食盒掏近,他急忙伸長了脖子揮著手要去開,我唯恐他翻亂,便把他放在地上站好,從里面拿出一疊炸年糕喂他,許是太硬了,他吃了一口便不肯再吃,并且踮著腳揮著手眼巴巴地望著桌上的食盒。
我把食盒拿下來遞到他面前,把炸三角和桂花糕拿出來時,他都沒反應,最后把粥端出來,他睜大眼睛看著里面又抬起頭看著我,我笑笑,把粥端出來,吹了吹,喂他吃了。
他很乖巧,喜歡吃,便不抗拒。假若吹得不好還有些燙的話,他就用殷紅的小嘴在上面點一點,然后立刻退開,抬起頭來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我再吹吹,他就乖乖吃下,從不鬧脾氣。
喂完整碗粥,我順便用食指刮去了他嘴邊殘留的飯顆,他竟將我指上的飯顆再舔干凈。我當時驚訝之情狀,實在不可描述。
食盒已經不能再給干爸爸用了,而我也還要負責將太后的御筆送到如意館裝裱,以便新春里賜給進宮王公大臣,于是就收拾好食盒準備走了。
他很聰敏,能察人意,見我在收拾,知我要走,便上前用手攥住我的春綢絲綿棉襖蓄出來的青色沿邊,我回頭沖他一笑,“手還痛嗎?”
他并不搭理,我笑笑,把他手拿下來,他小手不放,抬腳跟著我出了門口,我無奈,蹲下來摸摸他的手背,他將手放松了,我“嘩”得站起身來,趕緊轉身便走。
這不知是哪個親王的阿哥進宮拜年來,轉悠到此處。再小,也是奴才的主子,奴才也不能怠慢,而我誤了差使,這樣的小主子是不能保我免受姑姑罰的。
我回頭一看,他已不在門外,大約是已經進去了。我撫了撫被他攥皺的緞子邊兒,沒走出五丈路,聽到后邊有“踏踏”的響動,我趕緊回頭,只見他下著重重的步子,踉蹌著跑來,手里攥著一頂鑲著紅玉的帽子,那一當兒,我忽然怔住,因我此時閃過的念頭,將我自己驚到了。
他跑過來,氣喘吁吁停下,沖我揚了揚手中的帽子,“朕戴這個太大,它常常落下去”,我蹲下來,他望著我,把帽子遞過來,說:“給你吧。”我笑了笑,“可是奴才也戴不起啊。”我從他手中接過帽子,抿嘴笑道:“奴才為萬歲爺改改,改合適了再還給萬歲爺?”他不說話,我伸開兩指,量了一下他額頭的寬距。他十分溫順乖巧,知我在量,便配合得低下頭去。
這便是我第一次見到萬歲爺。
雖然我在鐘粹宮當差,但都是外邊散差,不得近侍。萬歲爺以前雖常來東宮住,也一直是在殿里活動著,并未謀過面。
回去實在是忙得腳掏不著地兒,想來干爸爸看見衣服,也必然已經知道我去過了,只是當時他不在,酉時便又偷懶不去請安了。
隔日傍晚我去廊子底下給他請安的時候,他依舊很溫和,沖我笑笑,只是那笑,不知為何讓我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他的眼睛是不在笑的,眼神里似乎有些躲閃,似乎有些糾結、隱憤,又似乎有些不太堅定的疏遠。
我迎面向他拜三個響頭,抬起頭來微笑著看著他說:“干爸爸新春吉祥。”
他拱手向我回了個禮,淡淡回笑了一下,道:“姑娘新禧”,從腰包里掏出用大紅紙包著的銀錠子遞給我,我做福謝過,他不看我一眼,也不容我說什么,便走過去了。
我怔怔地跪在地上,半天沒有緩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