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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鐘粹宮的茶房,張福還在給晚上上夜的姑姑們準備點心,不灰木的爐子里,熾紅的炭火嘶嘶地燒著。
我笑吟吟地走過來坐下,“福伯。”
他一邊一粒一粒地挑選珍珠米,一邊抬頭看了我一眼,微笑著說:“瑯兒回來啦。”
我點點頭,“謝謝福伯啦。”
他面色恬淡,突然又似乎想起來什么,自己頓了頓,我忙問:“怎么了?“
他望了我一眼,用手捏著米粒向著燭燈檢查,一邊說,“你姑姑方才向我打聽你呢,你回塌塌(下屋)以前,先好好想想怎么回話。“
我連忙站起來告辭回下屋,一進去見到壁吟姑姑,正手支著頭坐在窗邊,屋里沒其他人。我進來,輕輕說:“大伙兒都上夜去啦?”
她轉過來微微點點頭,眼里隱約有些不安,我小心坐下,輕聲探問:“今日姑姑隨主子去東陵致祭,想必也勞累一天了吧。”她微微閉上眼睛,我便蹲到她腳前給她捶捶腿腳。半晌,她忽然抬起頭來,似乎望著窗外的圓月,又似乎是冥想著自言自語,“宮里頭怕是越來越不得安生了。”
我輕輕地一邊為她捶著腿,一邊說:“可是祭陵的事情?”
她苦笑著輕哼了一聲,“不止。”
我不說話,繼續靜靜地給她捶著,她欠了欠身,我便停下,起身走到她對面坐下,她坐定,往側邊斜瞥一眼,淡淡地問:“你知道其他人去哪兒了嗎?“
我搖搖頭。
“除去上夜的六個人,還有五個人自申時起就稀稀落落地散個沒影。”她忽然轉過頭直直地盯著我:”你去哪兒了?”
我移開目光,并不做聲。她哼笑一聲,又長嘆了口氣,“你們也覺察到了吧?”
我勉強笑笑,“覺察什么?”
她并不看我,“我不怪你們,誰在宮里都想有個幫襯,只是你們行路行事都要摸著自己的良心。”
“瑯兒謹記姑姑教誨。”
她又嘆了口氣:“吩咐膳房明日不用備萬歲爺的御膳了。”
我露出詫異的神色,“這次才住了五日就要回養心殿了?”
她哼笑一聲:“幼帝常住東宮,心向東后,誰最看不過眼?“
我默然片刻,又問“今日祭陵怎么了?“
“我不得進去,不曉得細況。只是出來時聽長卿說,西后欲與太后平行同拜,太后不許,西后爭意,眼眥聲破,驚地萬歲爺大哭不止,儀式也為之擱阻。”
“太后是文宗皇帝正宮,西后當初只是貴人,母以子貴才與太后一起垂簾,況且祭在祖宗東陵,這樣大的禮法都不顧嗎?“
聽我這樣說,她更加不平,但又無可奈何,“現在也只能由著她踩了。“
我亦默然。
她苦笑一下,“你們求哥哥拜爺爺的躁動不安,也是看出來東宮勢頹了吧。”
“姑姑多心了,前幾日聽御前小籃子說,現在聽政,軍機都以咱們東太后圣意擬旨為尊呢。”
她微微笑了笑,“太后是禮法上的正宮,這是自然的,只是性子仁懦,哪里敵得過西后陰毒,我還是擔心遲早出事。”
“姑姑多慮了,二后侍奉文宗皇帝共處幾十年,哪里會落到相互陷害的地步呢?”
她從喉嚨底部哼出一聲,“同治爺殺小安子的時候,我剛進來服侍太后,是她一力支持的。”
“西后雖器小,也不至于為了一個太監大來尋仇報復。”
“誰知他是不是太監。”
我不解,她向上翻個眼皮,喝了口水,淡淡地說:“據說他在山東被砍的時候,有人查驗過真身,還將尸首吊起來示眾十一天,以正斬殺之名。”
我笑笑,“這種虛頭巴腦的鬼話,姑姑也信?”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站起來理了理衣服,道:“時間也不早啦,我明天還要去一趟衣庫。”
我也忙站起來送她,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過頭來,“幫我記著她們一個個,看誰回來得最晚。”
我低頭答應,便送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