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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什么時辰了?”蕭慎把手里的折子一擱問道。他語氣淡漠,并沒有把不適表現出來。
侯在一邊的金福公公小心答道:“皇上,已經快到子時了。”
“都這個時辰了。”蕭慎望了望窗外,此時,錦言應該已經睡實了吧。
金福公公覷了一眼主子的神色,斟酌道:“皇上今日是否要擺駕漪瀾小筑?”夜里他沒少陪著主子夜探香閨。作為皇帝,臨幸嬪妃乃天經地義之事,偏偏他這個主子不走正道,專愛干偷香竊玉之事。
可憐他這個北宸宮的總管太監,還得跟著偷偷摸摸,一路放風。或者,這是皇帝新有的愛好?覺得這樣有情趣?金福公公打小就進了宮,他不識男女之事,也不敢將疑問宣之于口,只是私底下嘀咕幾聲。
以前他雖然也是個北宸宮小管事,但并沒有多少機會近身伺候圣上,兩月來對皇上的性情還處于琢磨階段。以前他聽說淑妃獨霸后宮,如今看來,這傳言當真不可盡信,兩月來,淑妃幾次求見都被擋在殿外,那據說是淑妃親手所做的吃食,皇上也一口沒嘗,直接賞給了下面的人。
蕭慎沒有馬上回答,他靜默了一會,才開口道:“這幾日就不去了。”太后的態度晦暗不明,這個時候,他不想讓人對漪瀾小筑有諸多關注,本來昨夜就沒想驚動人,一時情難自控才暴露了行蹤。
太后請他敘話就是對他的警告,他不能重蹈覆轍!蕭慎闔上眼,把所有情緒都壓抑在心底,以前受的教訓已經夠了,他要擺脫受控的局面,等把所有事情掌控住,到那時……他方能隨心所欲。
“朕昨日答應謝才人今日要去看她,是朕失約了。明兒個你代朕傳話,說朕這幾日抽不開身,等得了空再去看她。”蕭慎看向金福公公,囑咐道,“記住,悄悄的去,我不希望又傳出什么風聲。”
金福公公笑瞇了眼,躬身應是。他跟在皇帝身邊的時日雖短,但皇帝對待他,宛然就是對待心腹的態度。比起上任總管太監,他可是有福氣多了。
“夜深了,陛下應該愛惜龍體早點歇息才是,明兒還要上早朝。”金福公公見蕭慎沒有重拾奏折,就知他不會再看下去了,忙上前表示關切。
“嗯。”蕭慎確實累了,他連日來皆睡不安穩,饒是鐵打的身子也招架不住,更別提他的身體一直不算太好。“對了,最近王寶林那邊的情形如何?”
這是皇帝第一次問到王寶林,金福公公不由一愣,要不是他想著王寶林雖身份低微,但怎么也是第一位懷有龍嗣的女子,對她時有關注,此時恐怕還不能答上來。
“回皇上,太醫說王寶林身子康健,生得一副宜男相。自身保養得也十分細心,日后定能為皇上誕下麟兒……”這宮中有孕的嬪妃不止一個王寶林,但在她之前的那兩三個,皆盡流產了。目前看來,就這位最有希望誕下皇帝的第一個子嗣。
蕭慎打斷他:“我不是問你這個。”
金福公公一雙小眼轉了轉,道:“小的除了聽說王寶林懷相很好之外,還聽說她自從坐穩胎之后,每隔幾日就會去棲梧殿向淑妃娘娘請安。”
“哦?”蕭慎嗤笑,王寶林倒是有幾分聰明,明知淑妃對她不喜,還想順桿子往上爬,“那她和淑妃都聊了些什么?”
☆、第7章 相商
王寶林并沒有和淑妃說上話,她每次求見都被拒之門外。要是其他人早放棄了,她卻好像傻了一般,依舊如常前往棲梧殿。
當然,不會有人真的覺得王寶林是個傻的,能不動聲色的懷上孩子,又在中秋夜宴這個最適宜的時候讓這個消息公之于眾,說她沒心機怎么可能?
蕭慎玩味一陣,忽然道:“朕養病多日,說來已許久未去探望過諸位愛妃。”他看向金福,含笑道,“今兒天色不早了,明天開始你給安排一下。合情合理朕也該去見見賢妃和王寶林。”
咦?竟然沒有淑妃?金福有些奇怪,其他不起眼的小妃子也就罷了,怎么這位獨霸后宮的主兒,皇上卻沒提及。
難道……以往的小道消息竟是真的?其實皇上對淑妃無意,以前不過是迫于太后娘娘的壓力,才不得不做做樣子?如今皇上馬上要羽翼漸豐,所以決意不再忍耐了?
金福公公心思轉了幾圈,卻不敢真的去問蕭慎,主子愿意讓他知道的,他自然會知道,不愿意讓他知道的,他還是不知道的為好。他現在的榮華富貴都來自皇上的眷顧,斷然不會生出異心。別的不說,依他看來,這謝才人才是皇上最看重的人……目前他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行了,畢竟來日方長。
過后幾天,后宮低迷的風向為之一變。皇帝除了邀約李賢妃御花園品酒賞花,時有探望已有五個月身孕的王寶林。還不時心血來潮招幾個有才藝的低階嬪妃唱歌跳舞。
那些一直在角落中不受寵幸的秀女,便以為機會來了。深冬剛過,正是乍暖還寒時節,御花園的百花還未開始爭艷,各路穿著輕紗薄衫的女子卻開始穿行其間了。她們細心梳妝打扮,期盼著能與天子來一段“偶遇”。
選秀是沒有具體的時間定數的,只要沒有大災大荒一類的事件,國庫充盈,一般是根據皇上的心意來。可能一年一選,可能幾年一選,秀女大多來自民間,姿色上乘身家清白就能入初選。
權貴家庭的貴女,是不可能如那些平民之家的女兒,洗干凈排成一排給皇帝選小老婆的。
貴女們只會參加選后這類的大選,由太后舉辦賞花宴之類的名義暗暗挑選,即便是選不上,也為她們留有顏面。
蕭慎登基過后,只選過一次秀,還是在兩年前。那些如花兒鮮嫩的小姑娘一直被淑妃壓制,基本沒機會出現在皇帝面前。她們在深宮之中呆久了,自然就悟了,沒有家室靠山,她們只能憑著容貌身段來獲取寵愛。
但御花園很大,宮廷有些地方不是她們這個品級能去的,大多人只能在邊緣的小院子徘徊。
人多嘴雜,相同處境的女子撞在一塊難免要滋生事端。那些知事懂禮的還好,最多當面說幾句酸話,不至于把嫌隙擺在臉上,偏有那愚笨的,竟在園子里,眾目睽睽之下動起手來了。
這事傳到淑妃耳中,只把她氣得仰倒。她知道皇帝最近的動向,但讓她也學那些不知羞恥的女人一樣去御花園“偶遇”,她做不到。把鬧得最兇的秀女貶去了浣衣局,又下了不許秀女亂走亂逛的禁令之后。謝錦儀越想越委屈,她終究咽不下這口氣,但皇上已經讓她吃了好幾次的閉門羹,她也不敢硬闖。
左思右想之下,她跑到了太后的慈安宮訴苦,就連以前被皇帝嫌棄粗魯的李賢妃都被召見幾次了,她卻連面兒都撈不著。謝錦儀在一貫親厚的姑母面前哭得眼睛一圈兒都腫了。
但謝太后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平靜地道:“是我不讓皇兒去找你的。”
謝錦儀聞言大驚,她抬起頭,一臉不可置信地道:“母后,是錦儀哪里做得不好,您要這般?”
謝太后別過臉,望見窗外枝頭上新生的嫩芽,心中不由一痛,侄女再惹人喜愛,終究比不上兒子,她淡淡地說:“你回宮好好呆著,自己反省反省,不用每日來請安了。”
這是要禁她的足!謝錦儀到底沒敢再說什么,恭順的應了:“妾身知道了。”她緊了緊手中的帕子,把一臉淚痕抹去,出了慈安宮,她又是端莊矜貴的淑妃娘娘。
在謝錦儀走后,謝太后一陣心悸,她捂住胸口,覺得喘不過氣來。這個自幼看好的媳婦人選,她的嫡親侄女,幼時就常常接入宮中,承歡膝下。因為自己受后宮爭寵的苦難諸多,不愿讓錦儀重蹈覆轍,甚至處心積慮為她鋪平道路。
卻不想謝錦儀被捧得太高,路走得太順,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起來。如果是以前,謝太后還能按捺住,設法磨一磨侄女的性子,但近日來朝廷眾臣聯袂上奏,言明圣上已不是黃口小兒,斷無一直由太后垂簾聽證的道理。
謝氏一門早已凋零,不過靠著靠著謝蘊當了太后從而得勢起家,現在只有安南侯謝瑋一人在朝中算是說得上話,其他族人大多做著末流小官,成不了氣候。年輕一輩的子弟雖不乏有才華的,但也一樣要先從底層開始熬資歷。
隨著大臣越逼越緊,謝太后也只得松口。她表明待皇上前些日子剛生了大病,太醫說還需靜養一些時日,不若等皇上過了十八生辰,就放權與他。現在已經是二月末了,皇帝的生辰在六月初九,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謝太后心念急轉,她不能再這樣下去!她必須做點什么。“碧瑤,你去請皇兒過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碧瑤到了北宸宮的時候,蕭慎還在漪瀾小筑的暖閣中,和謝錦言下棋玩耍。當然,不要指望這兩人正兒八經下棋廝殺。說到底,不過是謝錦言執子胡亂在棋盤上擺出各種形狀的圖案,蕭慎也依著她,陪她玩了好久。
謝錦言又在蕭慎的幫助之下,擺出了一只兔子,她笑瞇瞇地問蕭慎:“兔子好不好看?”
蕭慎低頭一瞥,這只兔子身子極圓,眼睛是謝錦言特意找出來的兩顆紅寶石,看起來總有幾分怪異之感。但看謝錦言一臉期待的看著他,他果斷昧著良心說:“好看。”
一旁伺候的碧綺咬住下唇,才壓住快出口的笑聲。后宮把蕭慎的行蹤傳得沸沸揚揚,但誰也不知道他其實壓根沒做什么賞花品酒逛園子之事,他常常穿過御花園,悄然無息地走小道到漪瀾小筑才是真的。
可惜蕭慎每次來,呆得時間都不會長,基本上坐一會兒就走了,從不留夜。今天他和謝錦言玩得了快一下午的工夫了,是極其難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