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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韜比妻子冷靜許多，他沒有與母親爭論一句，沉默的退了出來。俗話說知兒莫若母，反過來亦然，謝韜深知母親雖然年紀(jì)大了，近年來更是容不得人忤逆的性子，但斷然沒有到糊涂的地步。她連帶錦言外出都不愿意，就怕別人知曉府中出了個癡傻的姑娘，忽然說要送人入宮，此舉只怕別有深意。

肯定不是要女兒進(jìn)宮爭寵，宮中已經(jīng)有一個頗受寵幸的淑妃了。謝韜沒耽擱，匆匆安慰了妻子幾句，便進(jìn)了宮求見太后。

母親既然不愿意細(xì)說，那他只有去找姐姐問個明白了。謝韜被帶到偏殿等候了一會兒，一盞溫?zé)岬牟瓒紱鐾噶耍乓姷教蟆?

這倒不是太后要故意晾著他。自從先皇驟然離世，新登基的少年皇帝卻不能親理朝政，謝蘊(yùn)作為太后輔助兒子垂簾聽政已經(jīng)幾年了。她平時政事繁忙，聽聞弟弟來了，也不能及時抽身。

金尊玉貴的太后，見到幼弟，難得流露出幾分溫和的笑意。她走進(jìn)大殿，并未讓弟弟對她行大禮，在屏退左右之后，如閑話家常一樣，隨口說：“弟弟今日前來，可是為了錦言的事情？”

雖然太后態(tài)度親和，但謝韜還是恭敬有加，不敢僭越。在家時，他和這個姐姐最是親厚，但隨著謝蘊(yùn)久處深宮，兩人早有了隔閡。今天要不是為了女兒之事，他也不會貿(mào)然入宮。他笑了笑，道：“真是什么都瞞不過娘娘。”

“你放心，錦言進(jìn)了宮，我會多加照看，不會讓她受委屈的。”太后輕笑，眼一彎她眼角的紋路便不可避免的暴露出來，讓她顯現(xiàn)出幾分老態(tài)。她不像那些精于保養(yǎng)的貴婦人，看起來總比實(shí)際年齡年輕，她操的心太多了，不可避免的暴露老態(tài)。

謝韜心里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記憶中的姐姐溫婉可親，但多年的妃嬪生涯，卻再也找不回她鮮活的樣子了。他的聲音暗啞：“娘娘，這深宮之中，您是一步步走過來的，這里的女子過得都是什么日子，沒有人比您更清楚了。錦言她……實(shí)在不適合……我只有這么一個女兒。”

太后皺眉，她這個弟弟，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天真。“弟弟可知，當(dāng)年先皇為何不選長成大皇子了，反而選我兒做了太子？”

謝韜一愣，搞不懂怎么話題忽然轉(zhuǎn)到這了。“自然是因?yàn)榇蠡首逾枘娌恍ⅰ！?

“錯了，是因?yàn)榇蠡首幽讣覄荽螅然蕮?dān)憂外戚專權(quán)。”其實(shí)早在先皇立下太子之時，就選定朝中素有清流之名的太子太傅家的千金為太子妃。可惜先皇去的太早，他選的這位親家運(yùn)道也太差。

在皇帝十六歲準(zhǔn)備大婚之際，內(nèi)定的太子妃病重，悄然無息的就沒了。她的父親急流勇退，頗為識趣地告老還鄉(xiāng)。當(dāng)年朝中大臣為爭取皇后之位，在大殿上吵得面紅耳赤。

幾方牽制，吵來吵去也沒個結(jié)果，最后宮中只迎了太后娘家的姑娘為淑妃。立后之事一直拖到如今，眼看是拖不下去了。

太后頓了頓，“之所以沒能直接立錦儀為后，也是因?yàn)檫@個原因。我一直打算等錦儀生下皇子，再名正言順的將她扶上后位。”但謝錦儀卻一直未能懷上，要知道，她在太后的眼皮下，幾乎都是獨(dú)寵。

“但這和錦言又有什么關(guān)系？”謝韜心里隱隱有了猜測，這讓他臉色難看起來。

“前幾日，一個偶然被臨幸過的小宮女懷孕了。”太后冷冷地道，“一個被臨幸一次的宮女都能懷孕，錦儀卻一直沒有消息。再等一段時間，皇兒正式親政，奏請立后的折子能堆滿整個御案。我們謝家沒有時間了。”

太后已經(jīng)說得如此直白，謝韜要是還不明白，他就枉為謝家人了。他離了座，走到太后身前，緩緩地跪下，道：“弟弟長這么大，從未求過姐姐。”錦言的神智絕對不可能做皇后，她最大的功用，無非是生下孩子，讓做淑妃的錦儀抱養(yǎng)。“我只求錦言能平安康泰。”不會生下孩子之后，變成棄子。

太后的神色柔和下來，她嘆道：“錦儀和錦言都是我的親侄女，我豈有不愛護(hù)之理？”

☆、第3章 旨意

深秋剛過，謝家三姑娘進(jìn)宮的旨意便下來了。

想來太后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竟等不及過完年。

二夫人措手不及，不得不連夜把給女兒備的嫁妝一件件重新歸整。她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進(jìn)宮，那自女兒出生開始收集的嫁妝，便不是那么合適了。

陪嫁鋪?zhàn)佣紦Q成田產(chǎn)，更多的東西被折合成銀票，整數(shù)的用個不起眼的盒子裝好，考慮到錦言的智力，暫且先將盒子放在家中。其他零碎散錢，以后需要打賞人的金銀裸子則分裝了好幾匣子，帶著進(jìn)宮去。

至于那些攢了幾年準(zhǔn)備打陪嫁家具的好木頭，卻是用不上了。除了皇后太子妃，誰能名正言順抬嫁妝入宮？

什么皇妃，說到底，還不都是妾。二夫人翻著女兒的嫁妝單子，忍不住又哭了一場。

不過哭歸哭，哭完還是得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送進(jìn)深宮里頭去。

謝錦言即將穿過垂花門的時候，她坐在軟轎里，忍不住掀起簾子回頭看了一眼，謝韜夫婦都在廊下看著她。即使父母未對她明言，她也模糊地知道，自己這一去，約莫是難得回來了。謝錦言想，她走了之后，那個柔弱的娘親，應(yīng)該不會再哭了吧。

其實(shí)她心里偷偷的松了口氣，對于這個陌生的家，她奇怪的沒有一絲留戀。好像……她本來就不屬于這里一樣。

謝錦言不同于普通秀女由八品采女一步步往上爬，一入宮就被封為五品才人。但有謝錦儀封淑妃在前，又有李將軍之女被封為賢妃，對比之下她就顯得絲毫不起眼了。

謝錦言本應(yīng)該隨著作為淑妃的堂姐住，但進(jìn)了宮，小轎拐了個彎，把她送進(jìn)了漪瀾小筑。漪瀾小筑離御花園不遠(yuǎn)，不算偏僻，但因?yàn)楦鲗m幾乎都不會經(jīng)過這邊，平日里少有人來，又是個安靜的所在。她被封為才人，這個品級是沒有資格去正宮向太后請安的，所以她大可安穩(wěn)的呆在小筑。可見太后對如何安排她，還是上了心的。

詭異的是，被特意安排入宮的謝錦言并沒有被召見，她甚至沒有見到太后的面。紅繡和碧綺暗自奇怪，她倆私下打探一番，只得到皇帝身體不適，這段時日都在恒華殿養(yǎng)病的消息，再細(xì)問，那些收了錢的宮女內(nèi)侍，只擺著一張笑臉，不肯多言了。

宮中情況不明，她們一屋子丫鬟沒有主子授意更不敢亂走，偏偏謝錦言那個模樣，也不可能發(fā)號施令。

悶在屋中一個月余，碧綺最是沉不住氣，她把手里的的針線一丟，帶有幾分不滿地嘟囔道：“這算什么呀？巴巴的把我們姑娘送進(jìn)宮來，往這什么小筑一擱，就拋之腦后了。”才人不能作為一宮之主，可也不至于分到一個小小的偏院居住，即使修的精致玲瓏，也不可能改變這是個小偏院的事實(shí)，地方還沒謝錦言在家中居住的繡樓大。

“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還管不著你那張嘴。”紅繡心里也有幾分煩躁，她和碧綺一樣，全家人都揣在二夫人手里，原本她倆是被安排做陪嫁丫鬟的，二夫人承諾，只要她們伺候的好，日后便讓她們做個有頭有臉的管家娘子，生下孩子就脫了奴籍，算作良家子。

誰想到現(xiàn)在隨主子進(jìn)了深宮。她們是不可能和其他宮女一樣滿了二十五就出宮嫁人，是要一輩子跟在謝錦言身邊的，謝錦言備受冷落，她心里也是不安的。

“慌什么？手里的活別停，眼看要入冬了，得趕快把姑娘的冬衣制好。這宮里雖然有份例，但姑娘貼身的衣物，還是要我們自己做。”云嬤嬤捻著針，說話不急不緩。她一開腔，紅繡和碧綺都不敢吭聲了。

云嬤嬤是謝錦言的教養(yǎng)嬤嬤，原先就是從宮中出去的，據(jù)說年輕的時候還伺候過當(dāng)年備受先皇寵幸的麗太妃，不知怎么被二夫人請來做了謝錦言的教養(yǎng)嬤嬤。她年約五十，本來已經(jīng)卸了差事準(zhǔn)備養(yǎng)老了，要不是謝錦言是她看著長大的，二夫人又放下身段請她，她是絕對不會再到宮中的。

云嬤嬤看了看書案前認(rèn)真練字的錦言，欣慰的笑了笑，“有時候受冷落，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是夜，萬籟俱寂。隔著床帳，謝錦言感到紅繡走來走去吹熄了屋內(nèi)的燈。室內(nèi)暗了下來，紅繡似乎又守了一會兒，才放下垂簾，去了外間的小榻上休息。

屋內(nèi)再也沒了動靜，謝錦言翻身，掩嘴打了個秀氣的哈欠，一直以來腦子輕微的疼痛讓她不得安眠，她已經(jīng)習(xí)慣在所有人安歇之后再入睡了。自打進(jìn)了宮，她頭疼的毛病忽然又加劇，折騰起來倒是睡的更晚些。由此導(dǎo)致白日里精神頭不足，精明的云嬤嬤還是察覺到了，請了太醫(yī)又重新開了藥。

就連太后也發(fā)了口諭，讓她好好養(yǎng)身子，還特赦過年宮中擺宴她不用撐著病體前往了。每晚睡前吃了安神藥之后謝錦言的癥狀緩解，多躺一會兒又能睡著，就是早晨起得晚了些，白日里的行動沒受到影響，但太后發(fā)了話，她卻只能“安心”養(yǎng)起病來。

云嬤嬤知道，太后不愿錦言示于人前，是怕別人察覺她的情況，丟了謝家的臉面。不得不說，太后和府中的老太太不愧是母女，這點(diǎn)顧忌也一模一樣。云嬤嬤心有不平，錦言能跳能笑的一個大姑娘，總不能一輩子都拘著她吧？

但云嬤嬤人微言輕，卻是不敢真正抱怨什么。上頭的命令不能不聽，只得絞盡腦汁哄著小主子不出門。除了人少的時候，能偶爾到御花園邊緣轉(zhuǎn)轉(zhuǎn)，謝錦言的活動范圍也只有這個院子了，她比在謝府中還不得自由。

這人被關(guān)著，時間一長，沒病也要憋出病來。云嬤嬤憂慮極了，她覺得有負(fù)二夫人所托。

云嬤嬤的憂慮謝錦言是不知道的，無知也有無知的好處，小筑內(nèi)最沒有心里負(fù)擔(dān)的，約莫就是她了。等夜色漸濃，頭疼有所舒緩，她慢慢睡熟了。

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有輕微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是誰來了？是嬤嬤還是紅繡碧綺？

微涼粗糙的觸感從臉頰傳來，輕輕劃過她的眉眼鼻子，一直到嘴唇才微微停頓了一下。錦言不適的偏了偏頭，躲避那讓她覺得癢癢的碰觸。

空中有幾不可聞的嘆氣聲。第二天清晨，謝錦言醒來的時候，照舊發(fā)了一會兒呆。碧綺掀開簾子見主子閉著眼睛，身子卻不住的翻來覆去，忍不住好笑道：“主子，該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