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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存活于世都有自己的秘密,或大或小,沒有任何一人是完全透明的,哪怕連自稱四大皆空的西方佛陀也不例外。
這些話,從前無妄沒對她說過,雪頌只曉得他是上古時代最偉岸的一尊神,年紀不知幾何,卻不知原來他并沒有生身父母。若不計較血緣關系,囫圇草率籠統的算一下,姑且可以將夸父神算作無妄的生父。
永生永世、千秋萬代不死,這或許是世人窮盡一生所要追求的最終目標,可雪頌已活了四萬多載,漫長的四萬多載來,日月一月復一月照常升起落下,沒甚變化,她省得其中的寂寥孤獨。何況,無妄沒有親人朋友,他獨居于凄冷的無生谷,整日只看得見滿山的皚皚白雪。那他的寂寥孤獨會成倍遞增。
無妄的聲音中的確透露著難以察覺的濃重孤寂,神情飄忽不定道:“我無法死去,便無法找到已死的青燃,陰陽永隔當真是這世上最殘忍的詞,遠遠殘忍過物是人非。”淡淡苦笑一聲,他轉面朝著雪頌,屏氣凝神道:“你既然認得她,那么若有朝一日你也耗盡了壽元死去,請幫我在茫茫天地間找一找青燃殘存的神魂。若是找到了,記得同她說一聲,讓她不必再等我了。南梨山之約我未能及時去赴,最后一面我也沒能趕過去與她相見,甚至,她的尸身現存何處我亦不曉得,樁樁件件都是我對不住她,所以,”他面上多了絲鄭重,“還有句對不起,你也要一并帶到。”
靜靜聽著無妄誠摯且情深的囑托,雪頌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她想起那年南梨山上發生的事情了。那時她父君察覺了她對無妄異樣的情感,加之仙界同魔界劍拔弩張,一場大戰說不準甚么時候會爆發,為了不讓她繼續一錯再錯走到不可扭轉的地步,她老爹親自到仙界把她提回魔宮去,順便同無妄說明了她臥底的身份。
時隔多年,她仍舊記得無妄當時的神情,失望且嫉恨,厭惡且疏遠,她被他的眼神傷的體無完膚,灰溜溜回了魔界。但少女含春的心哪那么容易消散,回魔界沒多久,她托初微的仙官流封遞了封信給無妄,約他三月十八日夜間在南梨山上見一面,有些事情她要解釋一下。她想告訴他,她的確是魔族的帝姬,所謂小仙娥的身份是假的,可她待他的心是真的,天地可鑒、日月可證。
南梨山上遍植芳香馥郁的白梨花,她在山上等了許久,足有三四年,山上的梨花開了謝謝了開,梨子賣的錢都夠在仙界最富裕的地界買塊地皮蓋房子了,無妄卻始終沒來赴約。
她沒等來無妄,等來的,是怒氣沖沖的紫苑以及她的族人,她記性不大好,忘性忒大,可到現在她仍記得紫苑嘲笑她的話語,“怎的,以為住在皎潔白皙的梨花叢中你就是純潔的仙子了嗎?魔族人始終是魔族人,你去不掉身上的黑氣,也去不掉骯臟的本性。神尊大人此生最討厭魔族人,兼之還討厭旁人欺騙他,你將兩樣全占齊了,神尊他厭惡你至深,此生怕是都不可能來赴你的約了。”
她當時是如何還擊紫苑來著的?呵,年份太過久遠,她記不清了,大概,也不是甚溫婉順從的好話,不若紫苑不會氣急敗壞的拿挫骨揚灰劍在她身上捅窟窿玩兒。
由于廟宇的破敗不堪,屋頂久無人修補,脫瓦的現象甚是嚴重,當頭的位置露了個小窟窿,有光束透進來。雪頌抬目透過脫落的磚瓦去看一點一點的星子,輕聲應道:“好,我會記得告訴她。”
無妄亦抬頭去看小小孔洞外的明亮星空,“上古神族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一生只能娶一位夫人,終其一生,現任不死不得另娶她人。你還要告訴青燃,我與她之間雖未拜會過洪荒大地,也未昭告三界舉辦合婚大宴,但,她同我畢竟已有了夫妻之實,若她殘存的神魂無處可去,也無法消散,可來無生谷找我,我會為她……”
——“等等……”聽到一句不得了的話,雪頌忙打斷他,側著腦袋疑惑道:“你方才說夫妻之實,你和我……和青燃之間何曾有過夫妻之實?”
她分明記得,彼時她同無妄只發展到親親摸摸拉手手的境地,連睡覺都是分兩個被筒的,壓根沒坐實夫妻之實呀!
無妄揉了揉眉心,似乎頭有些疼痛,聲音驟然蔫吧下來,“我困倦得很,你安靜些許,且聽我說完再提問題。”
雪頌順從的點點頭,好,那就等他把話說完再提問題罷,反正無妄一個大活人不可能跑掉,她遲早會問出來。
他慢吞吞道:“告訴她,無論生或死,她都是我唯一的夫人,哪怕她已不在人世了,此生我也不會再另娶她人。”
雪頌有些驚訝,“只為了那一句夫妻之實?”坐直身子,她擺弄著衣裳上的百合瓔珞,釋然笑笑,“其實你大可以不必這樣圈禁著自己,想做甚么便做甚么罷,想喜歡誰就喜歡誰;想娶誰便娶誰。青燃不會在意這些,愛與不愛不是再不再娶能表現出來的,她都已經死了,你故意做出這幅惋惜悔改的姿態來,她也看不到的。”
無妄斜睨她一眼,蹙眉不豫道:“你覺得我方才說的話只是為了那句夫妻之實?”突然間擺出一副奇異且認真的神情,褪去妖嬈紅意的眼底一片清明,黑漆漆的像暗夜中的漩渦,“你且聽好,三界乃至整個洪荒都無人能夠左右我的想法,我奉她為我唯一的夫人,并非囿于那些俗世凡人的淺薄見解,僅僅是因為——”頓一頓,突然挑唇笑了,”只是因為,我真心愛慕著她。”
“嗒”。雪頌好似聽到了心弦崩斷的聲音,唔,她的耳朵出現問題了嗎,她方才好像聽到無妄說、聽到他說,說、說他愛慕她?
清澈如水的月光照在無妄的臉上,為他鍍了一層溫柔的銀色光輝,恍然如月神臨凡,他喃喃細語道:“有過她之后,再出眾的神女、再風華絕代的佳人,皆入不了我的眼睛,于那以后的我而言,她便是世間最好,旁的人都比擬不了。”
在陰暗潮濕的地底沉睡的四萬年中,雪頌不止一次的后悔過,她后悔當年不該聽信她老爹的讒言,跑去仙界當勞什子臥底,如此,她便不會遇到毀了她一生兩世的無妄神尊了。上一世,他從未對她說話這樣的話,甚么喜歡啊,愛慕啊,從未說過,所以她以為他不愛她。不曾想,兜兜轉轉過去了四萬多個年頭,她在這一處小小凡世聽到了等了四萬年的一句話。
她微微仰面望著他比月神還要清朗的俊顏,任由臉上的笑容肆無忌憚盛放,滿目期翼道:“你能否再說一次?”
無妄不解,“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