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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鹽看他的樣子,想必就是剛剛從益州回來的馮石,便鞠躬握拳作揖到道:“在下吳咸,不知閣下可是馮秀才?”
馮石看她身著藍底竹葉暗紋外衫,腳上是薄低白色祥云短靴,說話模樣看起來也是讀書明理的人,況且身邊還跟著王通判家的二公子王仲俶,于是便放下身上的包袱,說道:“在下馮付玉,名石,不知吳郎君所為何事而來?”
于是王仲俶說道:“府衙問得你家中有事,故此前來。”馮石便輕車熟路的將他們迎到院落里面。初鹽看著這個院子,雖然很大,可以看出曾經也是紅漆白墻青瓦,如今卻有些破敗,年久失修的模樣,地上雜草叢生,也是好久沒人打掃了。
馮石將他們送到正廳,然后上樓收拾了一番,再下來,穿著白色上衣和淡藍色下裳,棉麻的材質,走下來拿過桌子上的瓷杯,給初鹽三人倒茶,初鹽看著瓷杯,好歹是小康之家,不至于連紅漆木盤都用不上吧,杯子只用得上廉價的瓷器。
馮石自己也喝了一口茶,坐下來說道:“三位郎君勿要見怪,這各家外面徒留一個空殼子,底子早就壞掉了,李謙桓一家受不得我爹爹嘮叨,也不想侍奉他,早就搬到后園住去了,就是在這座園子后門對面的那個小院子,楊倩娘住在樓上的一間房間,現在送弟弟李語覺去學堂,她倒是時常到我父親房間打掃,但是對園子里面大小家務也是不理,送兒子去學堂,她就自己在學堂里面做些雜活,一邊看著兒子一邊賺些錢做貼補家用。”
說完馮石掏了掏口袋,將一塊雙虎紋飾玉佩拿出來說道:“王郎君,這是我從益州那邊找到的,我爹爹的隨身之物,我到了那邊找了李謙桓說的那戶談生意的人家,那家人說他四月十八就收到我爹爹寄去的信函,正等著我爹爹呢,但是卻一直沒有找到,然后我去當地的官府請求貼了曉示,最后找到了這一枚玉佩,這枚玉佩是我爹爹必定要帶在身上的,這件算是爹爹的信物,上面的紋飾是爹爹的簽章,那些舊友見到人可能不認識是李家的人,但是見到玉佩就是了,我不知道我爹爹是不是遭到匪人所害,劫財殺人,但是現在不能找到他了,恐怕身首異處,卻不得回鄉安葬。”
說到這里,馮石倒是有些抽咽起來,但是外客在場,他也不好真的哭起來,只是拿著玉佩,神色哀傷,初鹽問道:“這個玉佩你是如何得到的?”
馮石說道:“我到了縣衙說要找人,說了我爹爹的樣貌模樣和隨身所帶之物,不幾日就從一個船夫手里拿到了,是載人的船夫說他在自己的船舷上找到的,那艘船是從四月十二日那天早上天將將亮從揚州一路走水路出發到益州的,到了四月二十二到的益州,而這枚玉佩是在船還沒使出揚州的內城河,自己就在船上找到了,當時心存僥幸,而且船上人多,富人商賈更是多,就覺得貪一些也沒人在意,于是就收入囊中,沒曾想倒是惹出這一出,自己見到之后便拿去長生庫(當鋪)換些錢,因為在長生庫有記錄在案,立馬就被官府的人查到了,所以我才能找到的。”
初鹽又問:“那船家可否記得當天上船的都有些什么人?可曾記得是否有令尊在船上?”馮石抑制住感情,說道:“那船家也不記得,當時天蒙蒙亮,上船的人只要給錢說了地點就可以了,人多,他也著實記不清了,我爹爹臉上也沒什么特別的,還是那么遠的事情了,記不清了也是常理。”
王仲俶覺得,這就是結案了,畢竟東西也找到了,人可能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反正現在已經不可能查到了,便對馮石說道:“馮秀才遭次變故,是在令人惋惜傷心,還望馮秀才好生休息,也許不日令尊便回來了。”
馮石只是看著玉佩發呆,久久的不言語,初鹽看他這樣,也是可憐,自己父親不知道身在何處,是死是活,況且活的可能性更小了。初鹽覺得奇怪,李員外自己玉佩不見了,好歹也找一找,一路上居然沒發現自己玉佩不見了嗎,就算最后下了船才知道,定然也會問船家的,船家怎么可能不做做樣子在船上找一找?若是找了,船上的人也一定會記得的。初鹽實在不忍心再問他,但是還是很想問的,欲言又止,此時趙以錦在一旁久久不言語了,開趙以錦看她這個樣子,便對馮石說道:“不知道可否再問馮秀才幾句話?”
馮石倒是不介意,雖然看起來似乎已經很心力交瘁了,但是還是應了下來,說道:“只要郎君們不嫌棄我語無倫次,但問無妨。”
趙以錦看了一眼初鹽,問道:“小生有些疑問,一是這玉佩既然是令尊隨身極其重要的物品,定然倍加小心,怎么會到了益州都沒發現不見了呢?若是發現了,船家怎么會不佯裝找找,若是找了,船家和船上的人定然會記得有這么一個人罷,若是真的糊涂到極點,到了益州才發現不見了,為什么不立馬報官,若是有要緊的事情不報官,那么要緊的事情就是去談生意的那戶人家去了,但是那家人有沒有見到,所以,會不會……”
馮石看這趙以錦,說道:“是會不會發生什么不測吧,我也是這么想的,當時船家一路上確實沒有人來找他要玉佩,倒是有幾個掉了東西來找過他,他都替人找到了,畢竟自己船上有賊人,名聲也不好,來往這條路這么多次,名聲還是要有的,若是我爹爹真的去找他,他一定會還回去的,不過一塊玉佩而已,我那爹爹許是老了,記性不好,一時間忘了倒也有可能,但是,若是在益州遭到匪徒所以才不能去報官,或者去做生意,那也是……有的,只是我暫時不忍心這么想。”
初鹽看看這家,家具看著都是極好的紅漆,只是和房子一樣,久年失修,紅漆都掉落了,再看看碗筷餐具,居然都是貧苦的人家才用的瓷器,連一件像樣的紅漆都沒有。
馮石看了初鹽四處觀望的眼神,便說道:“說來慚愧,我這爹爹生性好賭,又有些不檢點的癖好,做生意也不認真,都是敷衍而過,能摻假就摻假,李謙桓也著實看不下去了,說了多次,為此也吵過多次,但是當家主事的畢竟是我爹爹,所以他直接搬到后園去住了,雖然我是繼室帶來的異姓人,我爹爹卻待我極好,給我讀書上學,考了個秀才,家具能典當的都典當了。”
初鹽看著他,問道:“冒昧唐突一句,不知令堂生母是何時仙逝的?”
馮石疑惑的看著她,然后有些生氣的答道:“坊間都傳我娘親是被我爹爹氣死的,其實不是,我娘親本來在我生父那,整日整夜的被打,身體早就撐不住了,我爹爹將她娶進門,好生養著,卻也養不好,沒幾年我娘親就去世了,我是看著我娘親閉眼的,我娘親臨死前還要我好好讀書,不要辜負我爹爹的一番教導,坊間以為我爹爹眠花宿柳,對我娘不好,其實我爹爹對我娘極其尊重,只要我娘想要的,他變賣家產都會給她,其實對現在的繼室楊倩娘也是如此,我爹爹對我也極好,那壇陳年佳釀說是要等我金榜題名時再打開,好多人出高價來買,他都沒賣。”說到這馮石人不知有些哭腔,初鹽看著馮石這般,連連作揖賠禮道歉,畢竟自己提起別人家事,也是不好。
王仲俶看著馮石也是實在傷心,便不好打擾了,三人辭別過后,正要出門,那馮石說道:“多謝三位,我不日便到府衙結案,說是我爹爹下落不明,不必再勞架官府的人找了。”初鹽看著他,他對于找到他父親這件事情,似乎是已經不抱希望了。
王仲俶說要先到府衙給他父親說說,而初鹽走在路上,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沒有看路,只是走到哪里算哪里,趙以錦只能用手攬著她的,別讓她撞著人或是走到河邊掉了下去,她又不會水性,況且渾身濕噠噠的可難堪的。
初鹽在想著些什么,趙以錦看著她走到一個平坦的地方,周圍沒什么人,在看遠處有一個盤賣(沿街叫賣)的貨郎,正在賣包子,便想著最近初鹽不思飲食,走過去給她買幾個白鹽餅子,沒走幾步,還沒走到攤位面前,就聽見初鹽著急忙慌的喊道:“趙以錦?”
趙以錦連忙走過去攬著她,低聲應道:“嗯,我在呢!”兩個人又毫無目的的走了幾圈,初鹽最后下定決心似的,說道:“我們再去李員外家里看看。”說著就往府衙走,要把王仲俶叫上。
剛到走到府衙一旁的郵驛,就有一位兵卒遞夫前來收信件,急忙忙的要上馬,初鹽攔住他,問道:“可否問一下李員外送到益州的信件是從什么時候送的?那邊怎么還沒收到?”那人愣住了,跑到郵驛里面拿著冊子翻了一會兒,說道:“胡說!四月十二早上送出去的,益州那邊四月十八就收到了,是掛了金牌的急腳遞,日行四百里,休要誆我,不與你們閑談,若是晚了一個時辰,也是要克扣工錢的。”
說完就急匆匆的騎著快馬飛奔一樣走了。初鹽看了冊子,冊子上記載的是李員外前來送信的時間在四月十二日辰時三刻(七點四十五),送到益州州城盧家灣某戶人家的,上面還有李員外的親筆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