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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若拙緘默不語了,顯然他承認紫總鏢頭的推理是比較合理的,至少他暫時無法推翻他的結論。
“那么,那白衣文士與后來的蒙面灰衣人又是什么樣的人物呢?是否與此事有關呢?”獨孤龍提出疑問,“那葛衣人的手中包裹,是從白衣文士處偷來的,并說這包裹他本來就有份,白衣文士仗人多勢眾獨霸是行不通的。由此是否可以推出:白衣文士是‘潛龍門’恢復公開身份后的人?而葛衣人在此事中,只是為了某種利害關系的合作者呢?”
“這證據不足,推理經不起推敲!因為如這樣的話,那白衣文士豈非與白袍道人是同黨了嗎?又何至于白衣文士與白袍道人的徒弟打起來呢?說不定那白衣文士是另外一幫人,那葛衣人是另一個葛衣人,或者葛衣人雖是同一個人,但為了另一件事,譬如打劫、詐騙之類事分贓不勻而引起的。再說,即使我們推證出白衣文士就是改裝后的‘潛龍門’的人,后面那蒙面灰衣人也是,但也不能幫我們查出‘潛龍門’的下落。因為白衣文士公開身份后,并無人認出他來?!绷_若拙道。
“他不是給那通州捕快有紙條嗎?問那捕快不就知道嗎?也許查出他,就能查出整個的‘潛龍門’來!”獨孤龍激動地道,顯然他很為自己這一思慮的正確而振奮。
“可惜,那三個捕快都死掉了!紙條也不翼而飛了!我們在得悉天羅劍莊慘變后,三大鏢局與丐幫北支的人,馬上著手對天羅劍莊方圓三百里路內,這前、后發生的異常事情進行盤查。我親自到通州衙門查那三個捕快。哪知等待我的,是三個人的尸體在下葬!所有遺物都封在衙門內,因為三人是執行公差回來的路上被害死后,讓人發現尸體,給送到衙門來的。封存的物品中沒有紙條。問公差的來令,答是用飛鴿傳書而來的,究竟來自兩廠還是刑部,就只有死去的捕頭知道了?!?,我騎著快馬白白跑了半天,還為了求看封存的物品,白花了一筆冤枉錢!”
羅若拙嘆道。
“唉,那就真成了無頭線索了!”獨孤龍的臉一下子黯然失色了。
“是呀!我們還專門查了宮家。宮家人丁稀少,自擒龍手失蹤后,他的老伴急病交加,死掉了。一個兒子后來據說尋找父親去,入了江湖也失蹤了。聽說擒龍手宮百齡有個弟弟,但從未回來過。宮家成了空房一座,只住著一個遠房的侄子,暫為看守。那遠房侄子根本不會武功的。”
紫相伯道。
“唉,什么時候能再遇上葛衣人,或者也許能查得出線索!但到哪里去找呢?”羅若拙的臉一下子老了好幾年。
“最好讓我遇到那白袍道人,我就逼他說出是否‘潛龍門’的人來!”獨孤龍道,“老夫當年的手段,‘一指搜魂’任他大羅神仙也乖乖承供!”
“羅三俠也在癡人說夢,即使遇上白袍道人,以他的功力,又豈能讓你得手?一個人,具有三甲子的功力,護體神功之強,即使睡著了殺他,也殺不死他的,因為只要器具一進入他身體附近,他就本能地防護什么地方,一接觸物體便立生反應來?!?
“張三豐祖師當年睡覺,有毒蛇在他睡著時咬他,還沒接近身子,就讓祖師將蛇彈了出去!睡在蚊蚋叢生之地,那蚊蚋根本飛不進他身體周圍三尺之內。”紫相伯說,“這可是梅花道長親口對我說的,說他聽木瓜祖師說的,為木瓜祖師與松溪祖師親見之事?!?
“不過,他一戰下來,一定功力降低不少。受了如此重傷,也是老天的報應了!”羅若拙道。
……唉,看來這報仇真難?。?
獨孤展鵬想到這里,不由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感到心中煩悶極了,起身來到院子內,將紫相伯傳的“一百零八腿神腿法”練了兩遍,還是散不去那種煩悶之感,不由信步向外走去。
正心地茫然地走著時,忽然,有一縷琴聲傳來,吸引住了他:
那琴聲是那樣熟悉,那樣親切,好象有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他向琴聲的方向走去。
琴聲越來越近,來自一座水榭,湖邊綠柳掩映,又植了不少桂樹,此時山中桂花猶盛,濃郁的桂花的馨香隨琴聲飄來。
舉首仰望,秋天如洗,青宇中寒雁翩翩,不時遞下來一兩聲清長凄厲的雁唳;低眼俯視,見湖中荷花花事早過,斷梗殘莖,于西風中令人有不堪憔悴與時俱老之嘆。
朱棟明榭的華榮,天清水明的秋光,花謝葉老的衰敗,孤哀之子的傷感,這四者混合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多愁善感的情調,因而更易受琴聲的感應,獨孤展鵬觸動心事,站在那兒,不由聽得癡了。
琴聲清越、響亮,音色亮麗、圓潤,操琴者的猱、綽、吟、注、上、下,指法精妙,深得琴性,清而不枯,和而有節。而更難得的是操琴者能深知此曲之情,彈出了曲中凄苦悲傷的情調,那一聲聲的琴聲入在獨孤展鵬耳內,眼前出現了塞外秋色:霞光如血,敵樓高矗,雄關漫漫,群山綿綿。秋草無際,連接天涯。鉛云如凝,西風如割,一個身淪異邦他鄉的漢家女子,感傷世事兵亂,荒蕪故園,家破人亡,正愁眸凝睇雁字盡處,悲聲而歌:
“越漢國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無生……
無日無夜兮不思我鄉土,稟氣含生兮莫過我最苦……尋思涉歷兮多艱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這曲琴曲,正是母親生前彈過的漢蔡文姬自傷身世之作《胡笳十八拍》。
當時母親在彈后,還詳細解釋過文姬的家破人亡、骨肉分離、坎坷歷歷的遭際,令小展鵬陪了不少淚水。
現在獨孤展鵬聽著此曲,仿佛又回到了母親身邊,他心神俱醉在這琴聲里,眼前漸漸隱去了塞外秋物,代之以母親操琴的背景,啊,母親坐在琴幾旁,焚香援琴,是那樣端莊、美麗、溫柔而圣潔!一股春暖,一股氤氳的溫情籠罩著獨孤展鵬。
獨孤展鵬已忘掉了身外一切,只有琴聲!琴聲!琴聲冷冷激越,激蕩著他的心,琴聲一唱三嘆,長長地搖曳著他的心,每一聲琴聲,都在他心里引起一種非凡的感覺。
不!這不是有人在彈琴,而是他的心在彈著琴,而是琴在彈著他的心……
“著!”一聲喝道。
接著一陣轟然而來的刺耳的男男女女的笑聲,接著是一陣痛感,一片麻木,獨孤展鵬不由自主地一趔趄,栽倒在地。
“誰?誰這樣暗算我?”他想喊,但喊不出聲音!他想跳起來,但身子根本不象是自己的!只有神志還清楚,只有聽覺還存在,眼睛只能看到眼前的塵土,如不瞇起眼,風吹著,塵土就會撲入他眼中。
這時,琴聲也寂然而止了。
“這人真不濟,我叫了一聲,他還避不過去!”這是一個說話和氣的女孩子聲音,聲音中帶有三分遺憾。
“我剛學了琴姐姐的那手‘手揮五弦’的暗器手法,一手五子,分打他‘啞門’與三處麻穴一處痛穴,想不到全打中了!”
這是一個驕傲的少年聲音,嘴說是想不到,但話聲中,充滿了炫耀與興奮,以及一種達到了理想效果的滿足。
“你學我的手法,還能差得到哪里去?”
這又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聲音高而清脆,如金鈴聲,語調中帶有三分矜持,三分清白,三分必然如此的自信,一分女孩子不應有的霸氣。
“琴姐姐的暗器手法也好,王兄的勁力、準頭也好!這雖說在十步之內,但如換了我,五子能中一子就不錯了。王兄,我看你的手法中,好象還加上了你家‘飛鷹翎’的功夫!”
這又是一個少年的聲音,聲音粗重而浮滑,語氣中含有既想討好的兩面,又不甘把自己埋沒了,想乘機顯露一下自己見識的味道。
“你們鬧什么?把小姐彈琴的雅興都給趕跑了!”
一個鶯聲婉轉的女孩子的聲音從前面水榭內傳出。一個輕盈的腳步聲隨即從水榭內出來。
獨孤展鵬聽出,那是昨天見過一面的那個海云姑娘。
“啊喲,這不是獨孤公子嗎?怎么這個樣子?”海云驚呼道,馬上奔過來拉獨孤展鵬。
“什么?他是獨孤公子?哪一位獨孤公子?”
那是那個說話和氣的女孩子的聲音,聲音中顯然帶有吃驚。
“獨孤公子還有幾位?值得步云宮人叫一聲獨孤公子的只有一個人?!焙T撇粣偟卣f,邊問獨孤展鵬,“獨孤公子,你怎么啦?”
“他就是剛才說到的昨天新來的獨孤大俠的公子?王兄,你快把穴道解開吧!”那是那個說話粗重而浮滑的少年的聲音,語調中帶有些驚慌。
“是他?那真是對不起了。”那個說話驕傲的少年歉然一笑,跑過來,在獨孤展鵬身上拍了幾掌,對另一個少年說,“華兄,想不到這次竟打著了不敗劍尊的公子!”話意中含的意思:不敗劍尊的公子,也不過如此!
“不敗劍尊是不敗劍尊,獨孤公子是獨孤公子,你又何必往自臉上貼金!”那個金鈴一樣高而清脆的女孩子的聲音冷冷道,“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其后代有幾個及得祖宗的?”
“琴姐高論,令小弟佩服?!蹦莻€粗重而浮滑聲音的少年道。
“獨孤公子……”海云關心地問。
獨孤展鵬爬起來,慢慢地拍掉膝蓋與衣裳上的灰塵,用手仔細地撣去了衣服上每一星塵土,然后又抹了一下發髻,用手巾擦去臉上沾著的塵土,向幫他拍著背上浮塵的海云道:“海云姑娘,沒事。”
然后望也不望那群人一下,低著頭轉身往來路上慢慢走去。
“羅……”在場的人都同時叫了一聲,聲音中有的感到尷尬,有的關心,有的含有惺然。連那清狂的女孩的聲音與那驕傲的少年的聲音,也帶有不好意思與歉意。
“海云,怎么回事?”又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問。
聽到這聲音,獨孤展鵬的心猛地一震,血都凝住了:
那聲音是那么優美、動聽!有幾分象娘親的慈祥、親切,有幾分象紫小鳳的溫順、軟嬌,更有一種象琴音的圓潤、和靜,更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典雅、矜持與高貴!
如果海云姑娘的聲音象黃鶯鳥啼,那個說話和氣的女孩的聲音象綠鸚妙語,而那個說話象金鈴一樣清脆的女孩的聲音是響亮的畫眉或云中天中的叫天子,那么,這位少女的聲音就是百鳥中的鳳凰的歌唱!
“云小姐,怎么啦?”這次是溫順、軟嬌的紫小鳳的聲音。
獨孤展鵬真想回頭看一眼那位說話優美的少女長得什么模樣,但一種受了羞辱與奚落后的憤怒與痛苦,那種損傷了自尊心的委屈、忿恚,想報復一下的念頭,以及寄人籬下、自傷身世的悲哀,混合成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只覺眼中淚兒在打轉,盈盈欲滴。他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地哭一場,否則,否則就回過去狠狠打一架!
但他選擇了前者,加快步子,向自己住的聽松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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