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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少覺得這些人的思想很無聊,既然是很多人嘴里的流氓,為什么又要把自己打扮成彬彬有禮的斯文人?可我不敢說,因為無論多么自以為是的人,都會希望自己有一堵可以依靠的墻,不管這堵墻有多骯臟或腐朽。譚儕既然找到了他的希望,我便應該恭喜他。
只不過,他的希望實在脆弱了太多。
當我們收拾好東西,正式把梁哥介紹給譚儕后,譚儕大方的給我們打包了回去的機票,甚至細心的把倒車的火車票也提前弄到了手。譚儕給我們辦了送別,畢竟以后見面的機會不多,他和他老婆給我們每人都準備了禮物,他的小女兒也同樣。我很喜歡那個小姑娘,把她送給我的塑料花學著呂東的模樣綁在了自己的袖口。
看她笑起來的開心勁,我不自覺的擔心,如果有一天她的父母也像老歪一樣被人生生趕出了俄羅斯并留下了身體的一部分,那么她是否還會像花朵一樣對著每一個人揚臉?
阿獸趕來的很晚,他弄了幾臺車送我們去火車站,還興奮的說以后回國有機會會去我們老家那里轉轉。雞頭嘲笑他在俄羅斯有車有派,為什么還要回去被家里人拖累著,阿獸唉聲嘆氣了好一會,還是無奈的說:“再怎么折騰我,那也是我的家。”
我覺得他還是一個好人,或者,他是他那種生活里的好人。如同每天接送自己孩子的譚儕,如同與鄰里關系親密的譚儕的老婆,他們都是好人。我也突然明白,他們從來沒有錯,只是他們選擇錯了生活,我和他們以及所有人都一樣,在自己生活里不會犯錯,錯只錯在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象永遠帶不來幸福。
譚儕在前車親自送汪洋和連巡,路上他經常停下來沖別人打招呼,也有很多車急忙沖過來,只為了禮貌的像譚儕問好。這些急于把每一根身邊的繩子扭在一起的人,有時候讓我覺得可笑,可當時卻讓我覺得可憐,因為他們不清楚什么時候其中一根不服從的繩子會勒住自己的脖子。
“都是老鄉,出門得互相照顧。”阿獸很有耐心煩的隨著前車停停走走。
在路過一家超市的時候,譚儕讓司機停下車,讓我們進去買一些東西路上墊肚子。李桐沒有動身,無精打采的縮在車里,阿獸很大方的把我們也都留下,自己鉆進超市消費。
就在那幾分鐘里,我突然看到了讓我難忘的事,也許是永遠——先是街道上傳出了吼叫和尖嚎聲,很快,一群外國男人個個抄著家伙沖進我的視線,遠遠的四處追著行人,并且把能追到每個黃種人都打倒在地。
大概有二三十個人,光頭占了一大半,因為離的很遠,我沒有看到事情的起因。不過這不重要,因為無論什么原因都不能讓這么多人拎著家伙漫無目的的隨意并且狠毒的毆打街上的行人。
我不明白到底因為什么上演這種場面,剛想開口問,車上的司機已經急忙喊我們鉆進車里千萬別抬頭。可是,那些稀稀拉拉卻尖銳的哭喊聲一直催促著我的眼睛不要離開。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街道上發生過和發生著的一切,一霎那,原本融洽的街道立即分出了白黃兩色,司機邊罵邊解釋說這伙人專門打中國人,讓我趕快把頭藏起來。可是,不僅僅是我,身邊的修鬼同樣張大嘴在觀望著,而李桐嚇的已經鉆進了我的胳膊內。
一群發了瘋般的男人在街上飛奔著,那些表情兇悍甚至惡毒的光頭和那些神情無措甚至無辜的中國人。場面根本談不上是在群毆械斗,而是完全完整的毆打泄憤。那些光頭們圍堵住任何中國人便卯足了力氣發泄。與我們不同,他們手里的玩意沒有致命的刀子或其他,也不會拼了命打向對方的要害,不過這并不是值得慶幸的地方——一個學生模樣的中國人被其他幾個人圍在當街毆打,無論他怎么哭嚎,那些光頭們都沒有停下手的意思,打倒了便揪著衣服拎起來繼續。
我想不起當時的心情,二三十個人打架的場面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會讓我覺得新鮮,可是看到至少有幾倍于二三十人的行人被毆打,我腦子竟完全懵住了。說來可笑或者可惜,那些中國和中國模樣的行人不如我這種人經驗多,事情突發后,更多人選擇躲到路邊甚至藏到電話亭里。不過,躲避不能給人帶來什么。暴徒們仿佛撿石頭般把他們一個個拎起,拋掉。
不要以為刀槍是多么可怕的東西,比起人的拳頭,它們反而可愛的多。看著那些連護著身子的力氣都被打散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想起來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從記憶里挖出了什么。
我想跳下車逃開,腿偏偏沒有勇氣,我想開車躲開,手偏偏夠不到方向盤。但我確定,我沒有任何哪怕一絲替車外那些中國人打抱不平的念頭,在那一刻,我只剩下了害怕——作為人的害怕。我嘆氣,原來所有人都會像我一樣,有時也只有純粹的懦弱。或者,我也曾是這些暴徒們中的一個,只不過這次經歷懦弱的換成了我自己。
車里的人加上譚儕的人,至少可以湊出十幾號,但譚儕根本無動于衷,站在超市的玻璃大門后,臉也幾乎完全隱在了門框內。車上的司機慶幸說:“還好咱停在俄羅斯人開的超市,要是靠在中國飯館前,肯定有人過來砸車。”
我沒有懷疑他的話,凡是我能看到的有中國字招牌的店,玻璃沒有完好無損的。
那伙人“玩”的很瘋很快,從遠處的街角跑來,又消失在另一處街角,仿佛他們就是洗刷馬路的水槍。
最讓我吃驚的是,那些驚愕在原地的外國男女時不時會隨著那些暴徒們呼喊,而且沒有一人敢,也沒有一個人會向中國人伸出手。
當我們心有余悸的看著譚儕從超級里出來時,他的臉色也極不自然,一些認識他的商店老板湊過來剛想言語,譚儕擺擺手鉆進車便把我們送去了另一家俄羅斯人開的賓館。
原本我以為那天的事會鬧的很大,但不安的在賓館里靠了一夜,居然發現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沒有新聞!沒有警察!更沒有人在我們路過時抱怨!
阿獸告訴我們又得延遲兩天,昨天的事走走形式,上面得調查和找出負責人。說到這,阿獸笑的很狼狽。他說這種事偶爾會發生,但都是同一伙人干的。光頭是俄羅斯崇拜“光頭黨”的人,其他人也都是有組織的團伙。他們對中國人沒有好感,經常無辜挑釁和毆打。有時新聞里出現俄羅斯人在中國比賽失利或者中國某些廉價產品搶占市場后,失業習慣的這些人便會打砸發泄。每次遇見這種事,阿獸他們根本不去記在心里,而且,即使被毆打的是自己,也沒有可能報回自己的仇。
“你再怎么狠,你也是個中國人。”我想起了阿獸以前的原話,我打量了阿獸很久很久,終于把他和自己畫上了等號。
擔心李桐出事,第二天上午汪洋便把我們都送出了小鎮,在附近農村的民房里給我們安了家。
除了一盞日光燈,我們在屋子里什么都看不到。那家的主人很熱情,告訴我們周圍山坡上的雪景很漂亮,很多過來旅游的人都會到那里拍照。
我正蜷在木床邊發呆,一只蜘蛛在我腳邊跑,我順手抄起煙盒丟了過去。煙盒落在蜘蛛旁邊,曾經張牙舞爪的蜘蛛立即如同我一樣蜷起了身子,幾只腳嚴密的把自己包了起來。
感到無聊,我從房東那里要了很多火把,叫著同樣牢騷的連巡開車帶人一起去了山坡。
很漂亮,如果一個人知道周圍除了雪以外不會有其他打擾自己,那么他會與我們一樣贊賞,因為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的東西可以發泄。
天空是灰色的,天空是白色的,大地是白色的,大地是灰色的。點起的火把一支支豎立在雪地上,我拉緊了領口的圍巾,很快我又把它拋在了地上。輪胎漸起的雪打在平整干凈的雪地上,卻不會再次溶在一起,只留下難堪的斑駁痕跡。
黃色而又灰白的火把在這里不會是耀眼的,唯獨映在我們臉上和身上的火光才是刺眼的,冰冷的雪和風是這里的一切,連嘴邊的呵氣都變的微不足道。
我努力睜眼看著周圍,只看到譚儕小女兒掛在我袖口的塑料花。如此鮮艷的花,在渾身的黑色上,它破壞了所有的協調,又讓我不會舍得摘掉。我突然渴望天空下起大雨,讓我凍死在這里,
雞頭和李桐在不遠處嬉鬧,李桐手里拿著連巡借來的槍指著雞頭的腦殼,雞頭便一遍遍捂著雙眼躺在雪地上,但是,他又一遍遍重新爬起來,不曾拍掉已經融在衣服和皮膚上的雪跡。我捧起了剩下的火把,順著落下的太陽一支支遠送,火焰在風里像被撕碎的紙,片面卻不會斷折。在那一刻,它們比太陽更讓我溫暖。我想,或許每個人都不會記得太陽,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見過這些火把。
我們在雪地里高喊,大笑,拋著熊熊而又脆弱的火把到遠方,然后在近處撿起它重新點燃。
晚上回到民房時,我發現那只蜘蛛扔蜷在那里小心翼翼的防備著。我突然想放走它,但想起它一旦沒有了驚嚇讓人發毛的模樣,我扔是把它包在了紙巾里丟出了窗口。
隱約,我覺得自己很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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