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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林純鴻三人笑彎了腰,直呼肚子痛。
林純鴻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說道:“幸虧皇上不追究,這皇上還是很寬容嘛。”林純鴻也覺得奇怪,崇禎皇帝不是刻薄寡恩嗎?為何從周道登的經歷一點也看不出來?
李崇德繼續問道:“那瞿大人為何說這周道登好福氣?他最后不也被皇上請回家了嘛。”
“呵呵,這個說來話長。這個老家伙回家后,從吳江名妓徐佛那里買了一歌姬,名喚楊愛。這楊愛啊,年方十四,端的聰明伶俐風流婉轉,人見人愛。剛開始,楊愛專事服侍老夫人,老夫人喜歡的跟什么似的。這周道登到底為老不尊,不多日,便納楊愛為妾,羨煞旁人啊!難道這還不是福氣?”
三人連忙點頭稱是,林純鴻腹誹道:你自己為老不尊,老夫少妻,倒笑話別人啦!
瞿式耜繼續說道:“這周道登的笑話還未完咧。前些日子,周道登妻妾舉報,說楊愛與奴仆私通,周道登大怒,命家人將楊愛打死,幸虧老夫人阻止,才沒有鬧出辣手摧花這一出!你們看看,這周道登朝堂上渾渾噩噩,回了家,舊性不改,家里也是渾渾噩噩的,居然鬧出了妾與奴仆私通的丑事。可嘆可嘆!”
林純鴻將瞿式耜的話一分析,覺得楊愛與奴仆私通大有嫌疑:楊愛年方十四,身體與心性都還未成熟,完全就是一個小女孩子嘛,怎么可能與奴仆私通?沒準就是遭到了周道登妻妾的陷害。
林純鴻將徐佛、楊愛、吳江幾個詞連在一起思索,突然腦袋里靈光一閃,勾起一段記憶,大驚道:“楊愛是不是回到了徐佛的歸元院?”
“正是,她回到歸元院后,就改名為柳隱,因喜歡‘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又自稱為‘如是’。林老弟到底是年輕人,遠在湖廣,居然也知道徐佛的歸元院。”
林純鴻訕訕笑道:“歸元院舉世聞名,我哪有不知之理!”
一時之間,林純鴻對歸元院甚為向往,柳如是,果然是柳如是!千年難出的奇女子!
第六十五章 錢鈔之議
隨著交談的深入,林純鴻與瞿式耜的交易終于進入實質階段,林純鴻希望借助東林黨的勢力,實現北上剿匪的目的,并要求瞿式耜為邦泰在江南的生意提供方便。
瞿式耜不置可否,只說要考慮考慮可行性,林純鴻暗思道:現在我能提供的籌碼少得可憐,求你的時候多,奶奶的,你等著,咱們走著瞧,看誰強誰弱!
林純鴻無法,只好辭別瞿式耜,前往吳江盛澤繼續他的考察之旅,瞿式耜馬上趕到拂山水房去拜見他的老師錢謙益。拂山水房建在湖邊,被錢謙益用于珍藏他的所有書籍。在明代,私人藏書之風非常盛行,而且藏書樓取名都與水有關,這主要源于書籍非常怕火災。如天一閣,便從“天一生水”化來。拂山水房取名也是這個用意。
與其說錢謙益是一個政客,還不如說他是一個學者。雖然他熱衷于權利爭斗,但一直不能如愿以償,當年崇禎繼位后,他背靠東林黨,卻三兩下被周延儒和溫體仁聯手整下臺,其政治頭腦可見一斑。現在錢謙益回返家鄉已久,每天擺弄他的藏書,做他的史學研究。錢謙益有個宏偉的計劃:有生之年私修自太祖爺到現在的斷代史!現在已經出版了一本史學著作《太祖實錄辯證》。
如果林純鴻得知錢謙益的計劃,不免要感慨:大明的風氣還真開放,私人還可以修本朝史!也正是在這個開放的風氣下,大明掀起了一股西學東漸的高氵朝,涌現出一大批值得稱道的科學家。
錢謙益撫摸著一本孤本,小心的拭去上面的灰塵,又重新放入書架,漫不經心的問道:“這三人已經走了?你倒好,坐了一次馬車,就成了常熟的焦點了。”
瞿式耜尷尬的笑道:“不坐上馬車,如何向世人表明林純鴻是我們的人?”
錢謙益也不說話,兀自拿出一本書,在那里翻閱,良久,方問道:“我就想不明白,你為何如此看重這個小子,這個小子不就是銅臭味濃烈點嘛!”
“先生有所不知,要說家產雄厚,這小子如何趕得上鄭一官萬一?要說武勇,這小子的鄉兵如何趕得上左良玉的精銳?但好就好在,這個小子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目前除了求我們,別無他選!”
“哦?太湖邊隨便找一農夫,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嘿嘿,先生取笑學生了。上次學生暗地里派人查探了一番,發現百里洲上面有諸多秘事,但苦于不能上島,具體情況不清楚。但學生聽到濃濃的炮響,還隱約看到幾根高達十多丈的三桅帆船,可以肯定,百里洲有一個規模宏大的造船工場,還有鄉兵還練習使用火炮!”
“哦?這小子居然還有這一手?有點意思。”瞿式耜的話終于激起了錢謙益的一點興趣。
“這個家伙就如貂一般,雖然個頭很小,但靈活、富有朝氣,稍不注意,就會被他咬一口,這一口很有可能就致命!”瞿式耜的敏感性遠遠強于他的老師錢謙益,對林純鴻的隱藏勢力有所覺察。
沒想到錢謙益還是不能轉變他的觀點,他說道:“好啦好啦,蚊子腿再瘦,也有點肉,你拉攏他,我不反對,但不要忘記鄭一官和左良玉等人才是我們的重點,千萬不要牽扯太多的精力!”
瞿式耜嘆了口氣,說道:“拉攏鄭一官和左良玉談何容易?熊文燦視鄭一官為禁臠,不允許任何人插手,那左良玉唯侯恂馬首是瞻,倉促間,我們如何能插進去手?學生也是不得已,才想到去找林純鴻的。”
錢謙益大笑道:“正因為難,收益才大嘛,林純鴻與鄭一官和左良玉一比,就如螢蟲與日月爭輝!”
瞿式耜點頭稱是,辭別錢謙益,又去忙于他的政治串聯。自從孫元化被棄市后,東林黨和復社處處被溫體仁打壓,瞿式耜的危機感甚為強烈,就連林純鴻這根稻草抓著也不想松手。
林純鴻當然不知道自己被看做了貂、蚊子腿肉、螢火蟲和稻草,他任典史也將近三年,功勞立了不少,年年考評也是優等,但職位一直升不上去,這不僅僅與他是白身有關,更重要的是寡婦睡覺,上頭無人。張道涵早就一針見血的指出,白身不是問題,要想更進一步,非得在朝堂找個靠山,張道涵一直傾慕東林黨人,便建議林純鴻緊緊抓牢瞿式耜,爭取得到東林黨這個強大的靠山的支持。
林純鴻也有此意,畢竟,東林黨和復社雖然在朝堂上遭到了徹底失敗,在地方上實力依然雄厚。
現在,林純鴻三人正驚嘆于吳江盛澤的繁華和興盛。盛澤與蘇州、杭州和湖州并稱為四大綢都,這里家家戶戶基本上以桑蠶為業,小河兩邊,俱是桑樹,采摘之人忙綠于林間,不時還傳出吳地民歌。村里,機杼之聲不絕于耳,通宵達旦,遠近村落織成的綢布均賣至盛澤。在盛澤,牙行不下于上千家,五湖四海的綢緞商人聚集于此,導致盛澤鎮上摩踵擦肩,連歇腳的地方都難以尋找。
牙行門前,總是聚集著一群機戶。這些機戶有大有小,大的一次性賣掉上千匹綢布,而小的一次僅僅賣掉幾匹。不管機戶的本錢有多大,每個人身上都背著等子。等子幾乎成了商人的身份標識,當他們從收購的商人那里接過銀子,都要用自己攜帶的等子稱量一番,免得被占了便宜而不自知。
于是,盛澤里的爭吵聲不絕于耳,大多數都是為了銀子的多寡問題。這讓林純鴻三人搖頭不已,三人找了一小店,點了一些盛澤的特有小吃,依然對這個問題爭論不休。
特別是張道涵和李崇德,兩人習慣于斗口,爭論起來更是火藥味十足。哎,理念的沖突涉及到方方面面,豈止是銀兩交易?
李崇德對錢鈔之法早有涉獵,嘆道:“要說寶鈔比銀兩方便多了,奈何就推廣不開呢?”
張道涵哼了一聲,說道:“寶鈔早就成了廢紙,雨田老弟也不想想,朝廷濫發寶鈔,老百姓當然不愿意用。今天的寶鈔還能買頭牛,明天就只能買個炊餅,換做是你,也急著花出去!”
李崇德對張道涵的觀點不屑于顧,斜眼看了張道涵一眼,說道:“要是朝廷儲備等值的金銀,放手讓寶鈔和金銀直接兌換,寶鈔何至于此?”
“朝廷要是有等值的金銀,還發行寶鈔干什么?發行寶鈔不就是為了斂財?”張道涵的反擊立即接踵而至。
“發行寶鈔的作用多著咧,方便交易,哪能是為了斂財?”
“朝廷要斂財,小民能阻止嗎?”
……
張道涵和李崇德的爭論聲越來越大,林純鴻見兩人爭論的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一個說的是紙幣的作用,一個說的是朝廷不負責任,根本就是雞同鴨講。他無法,只好說道:“寶鈔也容易仿制,溫州府錢庫這個地方不就鬧出了仿制寶鈔的大案么?”
張道涵與李崇德終于停止了爭論,又一起談論起當年轟動大明的偽造寶鈔案。
但張道涵和李崇德爭論早就驚動了周圍的食客,這些食客基本都是生意人,當然對銀兩的不便深有體會。一時之間對林純鴻三人指指點點,議論聲不絕于耳。
在林純鴻那桌旁邊,赫然有一金發碧眼的西洋人,也在側耳傾聽。林純鴻對大明的西洋人已經見怪不怪了,沒有故意去搭訕。這個西洋人來自西班牙,名喚菲利斯,打著傳教士的旗號,做一些生意上的勾當。他對眾多食客的爭論暗自冷笑:“這有什么難的?鑄造各種重量的金幣銀幣,這些問題不就引刃而解了?”
正當菲利斯對大明人的智商腹誹不已時,林純鴻小聲的議論傳入他的耳朵:“鑄造金幣銀幣也是個辦法,奈何這些都需要成本,幾乎沒有賺頭。朝廷不也幾次大規模的鑄造過銅錢么?每次都虧得血本無歸。實際官府鑄造的銀元寶,也和銀幣差不多,奈何種類太少,品質也無法保證,對小額交易用處也不大。”
李崇德嘆了口氣,說道:“現在錢法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鄉兵進入村莊后,無不提出村里的銀兩或者銅錢不夠,交易時基本都是實物交換,非常麻煩。不知道大人注意到了沒,大批量交易時,銀錢運輸也是個大問題,長途運輸不僅損耗人力,而且在路上也不安全,這對我們的生意影響很大啊!大人上次提的信譽票據倒可以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只是無法防止偽造。”
張道涵皺眉說道:“只有朝廷才能制定錢法,奈何現在朝廷內憂外患,里面也斗得不亦說乎,哪有閑工夫制定錢法?再說現在遇到的問題怎么解決也沒有一個定論,即便朝廷有心也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