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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的嚴冬,大都暖如春日,然而這一年,卻似乎大不一般。站在勤政殿檐下,元岐微微出神的看著廊外飄飛的大雪。據說,孟京已有十余年不曾下過雪了,德喜甚至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拍著胸脯說,這么大的雪,他德喜有生之年從未在孟京見過。
德喜說話時,表情夸張至極,讓他也不禁笑了起來。只是有一句話,他卻并沒說出。
這雪讓他覺得熟悉,異常的熟悉,他甚至能想象得出朝靴踩在其上發出的咯吱聲,還有……雪中綻放的朵朵紅梅,以及……串串悅耳的笑聲……
“快看!這株梅花居然就開花了……”那是一個不無驚喜、略顯稚嫩的清脆女聲。
她在對誰說話,對我嗎?我當時又答了些什么呢?他恍惚的想著。卻是怎么也想不起來。
許是在廊下站了太久的緣故,德喜匆匆的過來,喚了一聲:“爺!輕碧送補湯來了!”
長舒了一口氣。元岐暫且擱下那些莫名而起的思緒,轉頭沖提著食盒過來的輕碧微微一點頭:“陛下今兒如何?”他慢慢的問著,面上隱現憂色。
默默上前,輕碧低聲的道:“陛下……精神……愈發的……不濟了……”說時眼眶早紅了。
元岐無語,半晌才朝德喜做了個手勢。德喜會意的上前,接過輕碧手中食盒,打了開來。輕碧忙從里頭捧出那只青花纏枝蓮蓋盅,揭了蓋呈與元岐。
孟京難得如此寒冷,蓋盅揭開時。幾不見熱氣,元岐也并不嫌棄,接了蓋盅,一個仰頭。便已一飲而盡。將手中蓋盅遞還給輕碧。元岐平淡道:“我正有事要面見陛下,一道去吧!”
一行人一路行來,滿目所見,皆是茫茫一片雪白,雖說誰也不愿,但三人心中在這一刻,卻都陡然漫溢開一種悲涼的情緒,仿佛已預見到了什么。只是到底誰也不敢出口。
大雪覆蓋的清平宮沉肅到近乎冷清,事實上。這一二個月來,整個皇宮都沉浸于這種沉肅清冷的氛圍中,等閑人等幾乎是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有些話固然無人敢說,但眾人卻都心知肚明。
元岐等人才剛行至清平宮,卻見里頭正有人出來,朱衣玄袍,金面覆容,正是當朝慶豐侯賀清章。二人陡的打個照面,都是一怔,頓了一頓后,賀清章才沖他淡淡一拱手,算是見禮。元岐回了一禮,二人均未多言,就此擦身而過。
輕碧顯然不曾料賀清章在,怔了一下,下意識拿眼看向元岐,面色頗多猶疑。元岐神色不動,卻在將至宮門時停下了腳步,吩咐道:“輕碧,你稟進去,只說宸親王求見!”
輕碧聞聲,這才輕吁了一口氣,蹲身行禮后,這才提了食盒匆匆入內。不多一刻,卻又急急而出,稟說陛下有請宸親王。元岐這才邁步,進了清平宮。
大雪的天氣,清平宮中也難得的燃了火爐,殿內既干且燥,加上長年累月而來的藥香,使得才從外頭入內的元岐莫名的有種煩躁暈眩之感。
他的妻子、陛下正斜靠在床頭的一個明黃軟墊上,默默的拿眼看他。年許的臥病,使她的面容枯瘦干黃,往日紅潤的唇瓣也失卻了原先的顏色,而顯得燥白,惟有那一雙沉邃明凈的眸仍自清明如昨,流轉之間,尚可依稀窺見昔日芳華。
只是這會兒,她看向他的眼神卻復雜、古怪又猶疑,仿佛有什么事一時難以定奪。
沉默的朝她行了一禮,他并沒走上前去,而是遠遠著,垂眸恭聽。她們并非尋常夫妻,這一點,在成親的第一日,他就知道。也正因此,這么多年來,他始終多有克制,少有逾越。更隨時隨地忖時度勢,盡力擺正自己的位置,不欲令人有所詬病。
沉默良久,女子到底是開了口:“元岐,你來!”她的聲音略顯干澀,也早不復從前。
元岐答應著,這才走了上前,依著她的意思,在床邊坐下。對視良久,女子才輕吁了一口氣,徐徐道:“你……想過以后嗎?”
以后?不無恍惚的怔愣片刻,元岐這才無喜無怒的一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事實上,日后之事,他想的雖不多,但也不至于從沒想過。
大源皇室,素來陰盛陽衰,女皇當朝,儼然尋常之事。早些年,女皇登基,也多有擇選世家公子入宮者,只是如此一來,宮內皇夫相爭,朝中外戚不寧,更險險鬧出改朝換代之事來。女皇痛定思痛之下,到底絕了這等心思,改為挑選民間孤兒,教授經書。并于十余歲時,擇其優者伴讀皇太女。這等孤兒名為選侍,通常終身不得離宮,也不許與外臣相交。
選侍亦有三六九等之分,親王之尊,等同皇后。
而在大源皇室,一個近乎公開的秘密就是,幾乎所有選侍,在女皇死后,都活不過三月。
元岐,就是當今大源宣惠帝親選的選侍,也是宣惠帝身邊唯一的選侍。
雙眸瞬也不瞬的緊盯著元岐,也不知是想將這張臉深深銘刻心中還是想要捕捉到元岐面上任何的一絲不安與反抗,久久之后,宣惠帝才悵然一嘆。
“你我成婚五年,你可曾……后悔過?”她艱難問道,低垂的眉睫掩住了眼底的不安。
不意她會問起這個,怔愣片刻,元岐才正色搖頭。
悔嗎?他并不覺得有什么可后悔。對她,他雖不至情深一往、相思刻骨,但也是感激的。她對他的好,點點滴滴都在他心中,有時他甚至會想,若她不是這大源的女皇,他也不是這宮中的選侍,也許他們會是這俗世紅塵中一對舉案齊眉、偕老百年的夫婦。
可惜這世上,“也許”從不存在。她是大源至高無上的陛下,而他則是她的選侍。這一點,即便他如今已是親王之尊,也是她這一生唯一的一個選侍,也并不能改變。
那是一條無形的鴻溝,也許終有一日,歲月會將之彌平,但如今他們已等不到那一天了。
默然無聲,四目相對,二人雖都不曾言語,卻又莫名的有種靈犀互生之感。
靜寂許久之后,宣惠帝才終于開了口:“你……抱抱我……”
不曾稍有猶豫,元岐張臂,將她纖弱至支離的身軀緊緊擁入懷中,耳中,依稀聽到她輕慢而哽咽的聲音:“我對不住你……你……好好待鳳兒……”
成婚五年,她所給予他的最大尊重,就是從來不曾在他面前稱“朕”過。
閉一閉眼,強壓下眼中的酸澀與泛起的水光,他慢慢的道:“我會的!”
不經意間,他竟忽略了那句“對不住”。
二日之后,宮中喪鐘長鳴九九八十一響,登基不過六年的宣惠帝宣告薨逝。只留下一個女兒與她短暫一生中唯一的一名選侍——被封宸親王的元岐。
遺命以宸親王元岐攝政,慶豐侯賀清章監朝。
是夜宮中大雪翩飛,清平宮內,元岐靜立寢室,恍然若失。案上粉色小箋平鋪,卻是一行秀麗小字:元是歧途,敢望終老?
有淚滾落,洇開墨色一片。
ps:五月病來的兇猛,讓人無力抵擋啊!哈哈,番外終于熬出來了,真是夠難產的了!i1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