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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袖想著,只背過身去睡覺,沒一會兒便聽見外面窸窸窣窣一陣,張廷玉天沒亮便進暢春園去了。
四十八年封爵的時候,康熙就把暢春園北一里的圓明園給了雍親王胤禛,那時候才建了沒一年,胤禛手底下也不算很寬裕,圓明園只慢慢地建著。
顧懷袖按著額頭起來,一直等著過午用了飯,才漸漸出了西北郊去見人。
因著圓明園跟暢春園挨得近,顧懷袖只從旁側過去,過了圓門才見著拿著拂塵在外頭跟小太監們侃大山的蘇培盛。
胤禛身邊這兩個奴才,一個嘴巴順溜,說起話來十天半月也停不下,便是蘇培盛;還有一個只會辦事,干練得厲害,頗得他主子真傳,便是高無庸。如今這里蘇培盛一見顧懷袖,便樂呵呵地上來打個千兒:“夫人叫奴才好等,這都盼了您好幾個時辰了。”
顧懷袖回頭看了一眼,轎子已經有人領著朝旁邊去了,也沒人看見,她心放下去一半,一面走一面笑道:“四爺可沒跟我說什么時候來,我只隨便挑個時間走,莫不是有什么不合適?若有個不合適的時候,我還是打道回府的好。”
蘇培盛哪里敢讓她走了?連忙賠笑:“是奴才不會說話,這不是見您那邊半天不給信兒,還以為您不來了嗎?爺今兒事情也多,才處理完了,跟一位格格在紫碧山房外頭看花呢。”
腳步一頓,顧懷袖道:“要不我還是先回去?”
“哎喲喂,您可別走了,爺那兒發了火了,您要不去,回頭爺扒了奴才的皮可怎么辦?”蘇培盛急啊,他摸摸自己脖子,一臉的為難,“您就可憐可憐奴才?”
“我進去也是死路一條,誰要撞你家爺的當口上,誰倒霉。”
顧懷袖捏了捏手里的賬本,想著胤禛發火,一般還是有個什么分寸的,左右也不會真的料理了她。
想想她這刀尖上走路,也是驚險得很,莊孝之死無對證,潘承沒道理賣了她,那便是旁的什么人給胤禛通了消息,或者他自己個兒看出什么端倪來了。
念頭轉到這里,顧懷袖的疑心病,倒一下到了周道新的身上。
說話間,已經轉過了前湖,瞧見了紫碧山房,外頭栽著的花才開,這幾年才建了些房子起來,看著簡陋,過來的時候顧懷袖甚至還瞧見什么農田屋舍,也不知這一位爺到底走的是個什么路線。
蘇培盛因著顧懷袖過了一間大院子,門洞里景致倒是極好,瞧得見綠樹紅花開滿院落,迎面八對兒紅漆柱子撐著,他們繞過前面廊道,便到了后面抱廈里,外頭一片小湖,這會兒天色已經不早,日頭不毒,照水面上,透著些絢爛粼光。
顧懷袖往抱廈外頭一站,便見外面侍立著幾名宮女,她上臺階的時候,才見著蘇培盛進去通報,因而略落后了幾步,站在門前便暫時沒進去。
眼見著人進去,有一會兒才出來,也不知是干什么去,又有幾名宮女出來了,接著才聽見胤禛的腳步聲。
她沒抬眼,只盯著自己鞋尖。
胤禛整了整自己袖口,只道顧懷袖來得晦氣,蘇培盛給自家主子把箭袖給折好,這才往一旁退下。
“站在門口兒干什么?怕爺吃了你不成?”
“怕王爺要奴才的頭,遂不敢進。”
顧懷袖自覺是個實誠人,所以說了實話。
剛剛端起茶來的胤禛,真想這么一茶盞給她扔過去:“有月余不見,你倒長本事了,莊孝之的事情干得漂亮,隨手抹了爺一枚好棋,如今連錯也不給爺認一個?真當你自個兒是座好橋,爺便不敢拆了你嗎?”
顧懷袖已經進來,垂首道:“那莊孝之原是墻頭草兩邊倒,留著也是禍患,倒是新填進來個周道新跟潘承,那潘承奴才瞧著還堪大用,有眼力見兒,也有膽氣,這樣的人用著豈不比莊孝之舒坦?”
“先斬后奏,如今你還夸起自己來了?”
胤禛倒是沒想到她嘴里能說出幾朵花來。
不過想想她說得也的確有道理,莊孝之何嘗不是胤禛心病?
可這么簡簡單單除了,要他這個爺來干什么了?
合著都是她顧懷袖能耐,一個做奴才的,越俎代庖也是罪過,更何況越俎代庖是假,狐假虎威是真。
“早先罵你是個刁民,如今爺該罵你是個刁奴,從來沒個省心的時候,今日你有本事來對我狡辯,他日我賣了你,把你扔到皇阿瑪跟前兒,瞧瞧你還能說出什么來。”
胤禛也不過是氣話,他方從鈕祜祿氏那邊過來,也虧得顧懷袖挑了個好時候。
顧懷袖心道果然還是摸準了胤禛的心思,處理莊孝之這件事她沒辦錯,只是主子總是要敲打敲打奴才,方能顯示主子的威風。想著,她也就順水推舟道:“奴才不敢,方今錯了一回,萬不敢再錯。”
“說得好聽。”
胤禛一聲冷笑,終于才喝了一口茶進去。
屏風后頭鉆出來個腦袋,有些好奇地看著這邊,蘇培盛一回頭,嚇了一跳,連忙就要過去捂人。
不過,胤禛這時候已經瞧見了,眼神漸冷,只道:“鈕祜祿氏也看不好人的嗎?”
那孩子看著也不過是四歲模樣,似乎只是無意闖過來,如今被胤禛一句冷言冷語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忙退回去了。
顧懷袖只這樣看著,算算合年紀的,又知是鈕祜祿氏的孩子,一猜便知道該是胤禛府里的四阿哥,該叫弘歷吧?
弘歷年紀還小,生母不過是個格格,更不敢造次,因著這一日他額娘得了寵幸,才輕狂一些,現在被訓斥哪里還敢造次?一疊聲地跟胤禛告罪。
“哎喲,阿哥使不得,地上還涼,奴才帶著您回去吧。”
蘇培盛還是個會做人的,知道胤禛這里談事兒,連忙將弘歷拉著走了。
弘歷還有些好奇,他出來了才吐吐舌頭,撓著頭:“蘇公公,勞您掛心了。”
蘇培盛就知道弘歷嘴巴能說,只嘆了一口氣,跟弘歷道:“阿哥您回格格那邊去吧,有外客在的時候千萬別出來。”
胤禛膝下子嗣也不豐,前兒年側福晉生了個格格,只是胎里不好,現在爺還堵心著呢,萬不敢招惹。
鈕祜祿氏在府里是個能委曲求全的,五十年得了弘歷,日子才好過起來,又因為這一位小阿哥還算是聰明,所以胤禛也才多看幾分,張二夫人過來之前,便是在鈕祜祿氏那里。抱廈三間里只住了鈕祜祿氏跟李氏,尋常時候爺都不過來,今兒只是約了人談事兒,沒料想那一位主兒還來遲了。
這說話間一會兒,鈕祜祿氏那邊的嬤嬤才來尋人,見了蘇培盛才嚇了一跳,連忙行禮。
蘇培盛眼底帶了幾分不耐煩,只道:“招子放亮些,別有事兒沒事兒亂走,走出個什么禍事來,沒人擔待得起。”
他是話里有話,也顧不得這老嬤嬤是不是能聽懂,便一甩拂塵又回去伺候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