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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元沉住氣觀望。

許稷也就沉住氣，拿過一本簿子往棋案上一放，翻開來頗有耐心地講神策軍的物資開支，并將軍中按照等級分配的規(guī)矩與小皇帝說了，隨后又講明“軍中征收課役”事宜，小皇帝都要等得急死，她這才問道：“陛下可知陳中尉有私庫？”

“啊——私庫？”小皇帝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馬承元，馬承元眸光則漸漸斂起。

“分配所得的軍資、所征收的課役，這些都進(jìn)了陳中尉的私庫。而這私庫之巨，占去神策軍近三分之一的軍資——”

“許侍郎做起御史了嗎？”馬承元終于開口。

他只當(dāng)許稷是要拿貪腐開刀，卻沒料許稷立刻回道：“不，下官要說的是，這私庫已被卷攜而走，而陳中尉正是因抗擊叛軍不力屢屢遭挫，最終卷了這巨財逃匿，可以叛國論處！”

許稷今日態(tài)度囂張，全不似往常。

馬承元盯住她回道：“胡說八道。”

許稷仍板著臉：“下官是不是在胡說八道，馬常侍難道不是最清楚嗎？”她倏忽轉(zhuǎn)向小皇帝：“陛下——馬常侍與陳中尉私交甚密，陳中尉此次逃匿，馬常侍卻佯作不知，這其中可有縱容、可是欺君？！”

小皇帝全沒料到竟會突有此轉(zhuǎn)折，他從沒見過許稷同馬承元叫板，且還給馬承元安上這么一個“欺君”的大罪！

“朕——”他不敢接口。

屋外雨聲驟響，窗口涌進(jìn)來的風(fēng)充斥著潮意，陡有一道閃電劈進(jìn)來，那燈臺忽然滅了。

小內(nèi)侍趕緊去重新點燈，可風(fēng)實在太大，怎么都點不著。

轟隆隆的雷聲迫近，小皇帝覺得地都在顫。

馬承元眼角狠狠挑起：“你是什么東西，膽敢挑撥老夫與陛下？！”

“這是事實還是在挑撥，馬常侍心中有數(shù)！”許稷長了張不怕死的臉，“欺騙陛下已是大罪，可馬常侍竟連陛下龍體也敢施虐，平日里教陛下吃盡了苦頭；且馬常侍操縱內(nèi)侍省、內(nèi)庫、東西樞密二院、乃至神策軍、皇權(quán)——”

她徑直盯住馬承元，痛陳其惡劣行徑：“侵吞國庫之財至內(nèi)庫，將內(nèi)庫視作一己私庫，致左庫空虛、邊軍無祿——怎么算都是謀逆大罪！”

她手按在簿子上，聲音瞬時高上去：“請陛下明察！”

小皇帝癱坐在原地，因他看到馬承元的眸光變了又變，其中已經(jīng)藏了殺意。他痛苦地看向許稷，心中哀求：愛卿、愛卿求你不要再說了……

先前就有起居舍人因公然頂撞馬承元最后死在了他面前，當(dāng)時的血，濺了他一臉。

那邊小內(nèi)侍因點不著燈，終于跑去關(guān)窗。

而馬承元忽然俯身揪住了許稷的衣服，連帶她的人還有她手里的簿子也一起揪了起來！

小皇帝差點驚嚎出聲，但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馬承元被徹底激怒，許稷卻笑：“陳閔志不得好死，你也一樣。”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手里鋒刃畢現(xiàn)，轉(zhuǎn)眼就扎進(jìn)了馬承元的后背。

穩(wěn)、狠、準(zhǔn)，分毫不差，直戳他的心窩。

馬承元全未料到她會動手，眸光閃爍，卻嘔出血：“你——”

許稷一張臉慘白，并不比他好多少。

馬承元身體壓下來，小皇帝瞬時沖過去嚎了一聲：“許侍郎——”

他看到了方才她從簿子里摸出的刀片，看到她握著那沒有刀柄的利刃扎進(jìn)了馬承元的身體，他看到了她的手，因為要用力握住那片刀亦被刺傷，鮮血淋漓。

她的武器藏在賬簿里，賬簿，也是她的武器。

許稷身體還在發(fā)抖，但她咬牙跪坐起來，竭力穩(wěn)住自己的氣息，拍了拍嚇呆的小皇帝，瞬時就有南衙衛(wèi)兵沖了進(jìn)來。

許稷撐著精疲力盡的身體站起來道：“左神策軍中尉叛逃，內(nèi)常侍馬承元怕事情敗露，意欲對陛下行刺，已被就地處決。”

外面的雨，下得愈發(fā)暢快起來。

☆、第101章 【一零一】風(fēng)欲止

西京這場雨下了很久，天地間水霧迷茫，涼意沁人。許稷從丹鳳門出來時，雨水嘩啦啦地往下傾倒，靴面上濕漉漉的，她卻全未在意。

此時的中書外省內(nèi)，左監(jiān)門衛(wèi)的一個小將跑來稟告了宮中的事，李國老將棋子一放：“成了。”趙相公舒一口氣：“這一局下得暢快，國老要等會食，還是回府？”

皇城各衙署之間此時有南衙衛(wèi)兵穿行，李國老穩(wěn)坐著不動：“天氣這般差，就等到會食吧，讓許稷過來。”

趙相公起身，令人去知會諸相至政事堂參加會食。

所謂會食，簡而言之便是一眾紫袍老臣聚在一塊吃飯，順便議論公事。會食原本已經(jīng)停了很久，因說政事堂公廚開支太大，為作表率就暫時取消了，今日又開會食，實在是鴻門宴，不定要整治誰。

許稷剛路過光宅寺，就被政事堂吏卒逮到。那吏卒一看許稷：“侍郎臉色如何這樣差？”目光下移，倏地瞧見她裹得像粽子一樣的手：“這、這……”

“有事請說。”

“是這樣，過會兒諸相會食，趙相公請侍郎也過去。”

“不了，我還有事。”許稷一側(cè)牙疼得厲害，牽著太陽穴突突跳痛，她道：“請轉(zhuǎn)告相公與國老，我去內(nèi)庫了。”

吏卒還沒接話，她已低著頭匆匆走了。

吏卒驟回神，趕緊又去請其他相公，挨個知會了遍，最后跑回中書外省，趙相公問：“許稷如何沒來？”

“許侍郎說他還有事，往內(nèi)庫去了。”

“去內(nèi)庫？”趙相公轉(zhuǎn)過身看了一眼李國老，又聽得吏卒補(bǔ)充道：“許侍郎手包得像個大蒸餅！”

收拾棋盤的李國老聞言頓了頓，但也只一瞬，就又將棋子放回了棋罐中：“知道了，你出去吧。”

待吏卒出門，雨漸漸停了，室內(nèi)涌滿潮濕的風(fēng)，趙相公與李國老皆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