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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在曲江將她撈上來的那一刻起,千纓便愿意相信自己這一生也可以遇見好事情。
家境窘迫,父親好不容易巴結(jié)上一個兵部司庫,得知司庫夫人已故,便巴巴地要將千纓送過去做填房。可那司庫已過半百,子女都已與千纓一般大,千纓拒不同意,但胳膊擰不過大腿,便被困鎖在家中,干等著外面一眾人籌備婚事。
與萬千逃婚者一樣,千纓想到的辦法不可避免地俗氣。但費盡本事逃出困住自己的房屋,于廣袤天地之下,手腳卻并沒有體會到想象中的自由,反而因不識路不識人并且囊中羞澀感受到了步履維艱。
以僅有的一對鐲子換了少許錢銀,轉(zhuǎn)頭卻又被小賊竊了去,千纓反應(yīng)過來時一頓猛追,追到曲江時筋疲力盡,而那賊人早不知去向。
饑腸轆轆萬念俱灰地坐在曲江邊上,千纓想了很久。男人還能憑讀書憑武力往上一搏,但對于女人來說,或許從出生開始,一切就都已經(jīng)定了。她沒有讀過太多的書,也沒有體會過豐奢的日子,與王夫南之流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更直白地體會著窮富嫡庶的懸殊,令人心生貪慕,卻又因無力改變而自尋煩惱。
其實不該有那么多奢望的,倒霉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倒霉,如果心有不甘,不想接受這樣的倒霉,就只能結(jié)束掉。這是糊涂活了二十多年的千纓“人生盡頭”最后的糊涂想法。
彼時曲江春明景秀游人如織,風(fēng)很溫暖也很體貼,一只金腰燕無所畏懼地棲落在地上,對隔著一步遠(yuǎn)的千纓嘰嘰喳喳叫了好久。
千纓看看它,無奈地說“聽不懂呀,你好好活吧這里很危險會有人來捉你的”,又見它動也不動,搖搖頭說了一聲“這么固執(zhí)我也幫不了你啦”,說罷站起來就跳進(jìn)了曲江池。
所以沒有慘兮兮的眼淚,也沒有多么悲壯,只有“噗通”一聲,伴著一朵小水花這一生就走到了頭。
想成為一個不負(fù)責(zé)任想死就死的人很容易,就是窒息感令人覺得糟糕了些。
就在千纓消極等死之際,一只手卻猛地伸過來將她拽出了水面。千纓咳咳咳,那人也從水里冒出頭來咳咳咳。千纓看不清其模樣,那人也不打算讓她看到模樣,轉(zhuǎn)過頭費力勾住她脖子就往岸邊去。
于是千纓不負(fù)責(zé)任的自我了斷就這樣被好心伸出援手的長安城某官人給破壞了。
這位官人頭發(fā)花白,一身舊舊的青色公服,正是旬假出來放空的許稷。
許稷顯然也是累壞,癱坐在地上直喘氣,等喘夠了氣也不問千纓為什么尋死,卻是打開自己帶來的書匣,從里頭摸出一只小酒囊來遞了過去:“天這么暖和,水比我想象中要冷哪。”又說:“喏,郎官清1,娘子不嫌棄就喝一些。”
千纓懵懵接過酒囊,小心翼翼拔開來喝了一口,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日頭正好,許稷守著書匣和可能再次跳曲江的千纓曬太陽,甚么也不過問。她做人有些固執(zhí),做了的事一定要做到底絕不半途撂挑子,但對不該好奇的事也絕不好奇。
雖不能一下看穿千纓的來歷和她跳曲江的理由,但也能隱約猜到一二。不過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千纓卻并沒有滿臉愁容悲苦地朝她傾倒委屈與傷心,半酒囊的郎官清下肚,伴著曲江越發(fā)暖和的日頭,她反而變得明朗了起來。
“哎,可見打算死的時候并沒有認(rèn)真想后果哪。”許稷眼看著自己狠狠心買來的一酒囊郎官清就快要終結(jié)在千纓的肚腹里,無可奈何地想。
當(dāng)然后來無可奈何的事也并不止這一件,與千纓的故事說起來長得沒邊,不過都是后話了。
雖然兩個人的關(guān)系從一開始就透著互取所需的意味,譬如都需要一個已婚的身份,許稷甚至還可以就此解決在長安令人頭疼的住房問題,但相處到現(xiàn)在,姊妹般的互相關(guān)照信任與性格上的彼此補足,已成為兩者關(guān)系的維持基礎(chǔ)。
千纓像姊姊一般會照顧人,而許稷超乎年紀(jì)的冷靜與胸懷則又彌補了千纓的沖動與小氣,重要的是,這個家不再令人覺得憋悶透頂了。
千纓消氣了。
面對抱著一堆山野味且毫無脾氣的許稷,她沒什么氣好生,但還死鴨子嘴硬地忿忿道:“難道不疼嗎?沖著這疼也不能就這樣算了!”
拆開幞頭,花白頭發(fā)里藏著一只硬邦邦的包,摸著令人覺得心疼。
“疼啊,所以要趕緊回去抹藥。”許稷故意這樣說,千纓便再沒甚么旁的可以爭執(zhí),趕緊接過她手里抱著的山野味,快步往家里去了。
雖然回家免不了被岳父大人奚落一頓,但許稷并不在意,因等他說累了,事情便也告結(ji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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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后腦勺的包還沒徹底消下去,銓選考試之期就悄然而至。
順利通過南曹檢勘合格的許稷一大早收拾了書匣,肩負(fù)著千纓的重托與期待,揣著千纓去慈恩寺求來的“官運亨通符”前往考場。
說起來每年銓選都有眾多選人及家屬仆從千里迢迢自州縣奔赴長安,幾十年前甚至有過數(shù)萬人同時跑來考試的盛況。如今雖然人稍少了些,但邸店飯莊到了這時候還是人滿為患,烏壓壓一群,邸店飯莊的主人通通捏著錢不知該喜還是煩躁。
對于國家也是一樣,雖通過銓選可選拔人才,但如此多的選人往往返返也是徒增漕運之耗費;而吏部更是對此有十足的發(fā)言權(quán),上上下下胥吏不過一百五十人,要面對近萬人的考生群體也是夠頭疼好一陣子。
痛苦啊,煎熬哪!
不過來了都來了,亮出真本事考吧!
吏部眾員摩拳擦掌,霍霍等著宰殺、哦不,等著給前來考試的選人驗身。
選人們根據(jù)官品高低被分為三組,稱作“三銓”,由吏部尚書主持的六品、七品官員銓選,稱作“尚書銓”;而兩位吏部侍郎各負(fù)責(zé)一組,主持的八品、九品銓選,則分別稱作“中銓”和“東銓”。而許稷作為流內(nèi)末等文官,自然是被安排在后者銓選隊伍中。
天還沒大亮,拿著文解家狀2等證明身份文書的選人們便在考場外排起了長隊,吏部胥吏們分組對選人進(jìn)行身份核驗,以防有人冒名頂替前來考試。
“家狀上不是寫你是三角眼嗎?你這也叫三角眼嗎?圓得跟棗子似的,是不是捉刀客?!”、“不是啊,某是眼睛腫了啊!”
“說是無須啊,你這個胡子是甚么!”、“呵呵,才養(yǎng)出來的,夫人說這樣比較帥。”、“這個時候養(yǎng)甚么胡子耍甚么帥,去刮了不然不讓進(jìn)!”
“……”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這世上愛狡辯、愛耍帥、愛犯蠢等等選人,齊聚一堂,光是核驗身份便可稱之為大戲一場。
而許稷的身份核驗則是再順利不過,家狀上一句“年少白頭”就輕松讓她進(jìn)入了下一環(huán)節(jié)——搜身。
搜身以防止考生夾帶作弊,是自古以來考試一貫推行的基本流程,但也是考生發(fā)揮想象力的重要環(huán)節(jié)。
你搜搜搜,我藏藏藏,斗智斗勇樂此不疲。
胥吏將許稷的書匣翻完,確認(rèn)沒甚么問題,盯住她:“再給最后一次機會,有小抄主動交出來。”
許稷一臉坦蕩蕩,抬起雙臂讓他搜。胥吏貪圖搜身進(jìn)度,象征性地找了找便收了手,不茍言笑道:“跳一跳!”
許稷就聽話地原地用力跳一跳,跳得腳板底發(fā)麻腦袋發(fā)暈,胥吏一聲令下“停!進(jìn)去吧!”
許稷便拎起書匣從從容容往里走。
至此,對于許稷來說,銓選考試已完成了大半。
因順利進(jìn)入考場才是最重要的事,考試內(nèi)容都在其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