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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日,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這幾句講的是洛神的外貌,翻譯出來就是說洛神體態輕盈像受驚后翩躚飛舞的鴻雁,曲線柔美像騰空嬉戲的游龍;容顏奪目像秋天盛開的菊花,華美如同春天茂密的青松;她的行止若有若無像薄云輕輕掩住了太陽,舉止飄蕩不定如同流風吹起了回旋的雪花。”
顧逸夫捏著保險絲進來時就看見自家妹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好友。眼神里有不加掩飾的好感。他輕輕咳了一聲。
“仲恩,你會換保險絲嗎?”顧逸夫有些羞赧,沒想到念了物理,但是真動手起來還是不中用,難怪古人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會的。我來吧。”秦仲恩從顧逸夫手里接過一截保險絲,利落地爬上了梯子,將閘刀扳上去,將融斷的保險絲取下來,再換上新的保險絲,前后不過三分鐘。
顧傾城眼神晶亮地看著從梯子上跳下來的秦仲恩,其實自打父親、哥哥故去,秦仲恩便是家中唯一的男兒,換燈泡、做煤球這些粗事哪樣做不來?
顧逸夫已經去開了電風扇,這個時候電風扇還是相當稀罕的物件,扇葉呼啦呼啦地轉起來,送出接連不斷的熱風。
顧傾城又去給秦仲恩拿了濕毛巾擦汗,顧逸夫瞥一眼那白底藍條的毛巾,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妹妹。顧傾城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顧逸夫有些好笑地搖搖頭,轉身去給好友倒了一杯涼開水。
秦仲恩喝了兩口,才要講話,顧傾城忽然獻寶一般說道:“秦哥哥,我彈鋼琴給你聽,我剛學的新曲子。”不等對方接話,她便一溜煙地跑到鋼琴前面,一把掀開綠色的天鵝絨防塵罩,坐上琴凳。
顧逸夫愈發覺得好笑,拍拍好友的肩膀:“她可輕易不肯彈給人聽的。還是你面子大。”
秦仲恩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
顧傾城恨恨地剜一眼哥哥,顧逸夫卻無辜地朝她擠眉弄眼。
如水的鋼琴聲很快在室內流淌開來,像山澗淙淙的流水,跋涉千里只為赴一個遙遠的約會。陽光從藍色的紗窗里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旋律在躍動。
很多年后秦仲恩才知道那個夏日午后她彈給他聽的第一支曲子是德國電影《英俊少年》的插曲《夏日最后一支玫瑰》。
夏日最后一朵玫瑰/還在孤獨地開放/所有她可愛的伴侶/都已凋謝死亡/再也沒有一朵鮮花/陪伴在她的身旁/映照她緋紅的臉龐/和她一同嘆息悲傷。
我不愿看你繼續痛苦/孤獨地留在枝頭上/愿你能跟隨你的同伴/一起安然長眠/我把你那芬芳的花瓣/輕輕散步在花壇上/讓你和親愛的伙伴/在那黃土中埋葬。
當那愛人的金色指環/失去寶石的光芒/當那珍貴的友情枯萎/我也愿和你同往/當那忠實的心兒憔悴/當那親愛的人兒死亡/誰還愿孤獨地生存/在這凄涼的世界上!
二、我的夢想是成為可可香奈兒
至此以后,秦仲恩成了顧家的常客。顧雁遙和妻子舒停云也十分欣賞這個穩重聰慧的少年,鼓勵自己的一雙兒女多多與他往來。
當時因為和蘇俄交好,大學生學的多是俄語,英語不受重視,但是隨著和蘇聯關系緊張,中美關系破冰,不少洋先生歸國執教,比如物理系的系主任趙平生便是剛從英國牛津回來的,總是打扮成一副英倫老紳士的模樣,喝立普頓紅茶,手里拿一根文明棍,走路時拄著,講課時當教棒。課上還喜歡中英文夾雜著授課,可苦了一幫學生。
秦仲恩的所有課程都好,唯獨英語相當平庸,大概是因為底子打得不行,因為被父親牽連,他的初中和高中是在鄉下念的,英語教員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國際英標為何物,教學生資本主義“capitalism”(資本主義)這個單詞時怕他們記不住音,竟然讓他們在的后面注上“隔壁的李師母”。
所以當某一日,秦仲恩在顧家寫實驗報告時,在一旁百無聊賴翻看秦仲恩的英文課本不少長單詞下面都用鉛筆注寫著相近的漢字諧音時,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
秦仲恩瞥見自己的英語課本,一下子臉紅了。自尊受挫的他有些惱怒地伸手搶過課本就要往書包里塞,一副要立馬走人的樣子。
顧傾城慌了,她一把抓住秦仲恩的手,“秦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笑你的。真的,只是equation(方程式)念成‘一塊兒生’真的有點好笑。”
正是夏天,手臂都是露在外面,少女的手軟而熱,秦仲恩覺得被她抓住的地方像被烙鐵燙到,收書包的動作一下子慢了。
“秦哥哥,你愿意的話我幫你補英語吧,你不是也經常教我物理、數學題嗎?”少女的眼睛烏黑明亮,像兩粒閃爍著瑩潤光澤的黑珍珠,她熾熱的眼神里還帶著小小的哀懇,仿佛生怕被拒絕。
秦仲恩慢慢地抽回手,微微低頭:“好。”
暑假就在這樣的約定中來臨了。
因為父親生前和校圖書館館長私交不錯,秦仲恩得以在學校圖書館謀得一份圖書管理員的工作來補貼家用,具體工作內容并不復雜,就是整理書架,給書籍貼標簽以及登記借書人的名姓和借書日期。他平時是沒課時去圖書館做事,到了假期,他和另外幾個同學排了班,每周二、周四全天,周六早上在圖書館里上班。
顧傾城知曉后,竟然拿了她哥哥的借書證,也混進了圖書館。
當時的圖書館是進去時將圖書證放在管理員那里,然后領一塊插書板,插書板的作用是防止書被取出后借書人忘記書籍原先擺放的位置。最后借書人選定中意的圖書后會將書和插書板一塊兒拿給管理員,由管理員在書頁最后的卡片上寫上借書日期和借書人姓名。所以秦仲恩看見顧逸夫的借書證時以為是好友來了,下意識一抬頭,就看見穿著天藍色連衣裙的顧傾城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他的臉微微一紅:“你怎么來了?”
“我來找你啊,秦哥哥。”
“秦哥哥”三個字一出口,秦仲恩下意識地四下看了看,幸好,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他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我還有兩個小時才休息。你先進去自己找書看。”一面遞過去一塊狹長的插書板。
顧傾城卻搖頭:“我不是來看書的,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接受的西式教育,又在父母和兄長的愛護下長大,這樣的直接簡直叫秦仲恩無力招架,他放低聲音:“我是在上班,不可以亂講話的。”
顧傾城有些委屈地看著他:“我在你旁邊寫暑假作業也不行嗎?”
另外一個和秦仲恩一同當值的男生先前去廁所解手,這時剛巧回來,看見正在說話的二人,好奇地問秦仲恩:“她是誰啊?”
“我是顧逸夫的妹妹。我可以在這兒寫作業嗎?”顧傾城眼睛里有狡獪一閃而過,轉瞬間又是楚楚可憐的模樣。
戴酒瓶底的男生幾乎不知道手腳該怎么放,局促地回答道:“哎,當然可以,我給你找張凳子。”說完一頭扎進儲物間,拿凳子去了。
很快的,顧傾城堂而皇之地坐在了秦仲恩的旁邊。她也不吭聲,只是打開書包,自顧自地埋頭寫起暑假作業來。做到語文閱讀理解時,她開始咬筆頭。
“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這句話反映了作者什么樣的感情?”顧傾城死死盯住這一行字,這是病句吧。
酒瓶底一直在偷偷看她,此刻見她犯難,主動伸過頭去:“遇到難題了?”
顧傾城將這句話輕聲念出來,不解道:“這句話難道沒有問題嗎?直說我家門前有兩棵棗樹不就結了。還反應了作者什么樣的思想感情,很奇怪。”
酒瓶底不僅樂呵呵地把答案報給她,甚至還教她如何依葫蘆畫瓢對付這類題目。
秦仲恩低頭看著自己的英語作業,可是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耳朵總是控制不住地去捕捉她的聲音。他有些氣惱,但是又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氣惱什么。他啪地一下丟下手里的鋼筆,然后*地撂下一句:“我去整理書架。”便進了書庫。
他最喜歡整理古籍,那些在□里幸免于難的古籍散發出樟腦丸、灰塵、舊紙漿混合的氣味,甜而穩妥,總是叫他輕易地想起喜歡埋首故紙堆的父親。
將一本《玉臺新詠》捋平,放進書架里,他卻聽見少女輕盈的足音。
“秦哥哥,你這里寫錯了。”顧傾城拿著他的英語作業本:“翻譯這句話,像一切有成功的天才人物那樣,貝多芬也是以有為之人據有為之地逢有為之時。不要用從句的,直接翻譯成like all successful geniuses, beethoven was the righe man in the right place at the right time.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