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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昕安靜地凝視著她面前那張素白的小臉,這個看似嬌弱的女人此刻卻是理性的。看清小魚的態度后,她略沉思,又道:
“其實譚潭已經很痛苦了,他對我的內疚和自責,還有對你的內疚和自責,加之工作上的很多事,他扛得很累。他在西元高速的工作推進的比較艱難,完全施展不出才華;他今天的這些成就其實并不理想,按能力他是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但他卻沒有平臺。他心里有一堵墻,離開還是妥協糾纏他很久了。這么多年過來,只有我真正了解他。他屬于金字塔頂端的人,他不該過得這么平庸。”
“小魚,我走過了很多的路,遇到很多的人,唯有對他,從未改變。”
“感謝你的真誠,小魚,也感謝你的理解。我很快就會啟程澳洲。這里的一切于我來說都是過往了,我還是會一個人繼續生活。”說完后,她深深地看了小魚一眼:
“請不要說我們兩個見過。”
“再見,小魚。”
天色轉暗,燈光點亮,黑暗世界逐漸溫暖。
此時的舊時光客人不多,音樂也是慵懶地流瀉著,滿室的咖啡香讓人心神愉悅。這場見面已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中間有米尼和王劍來電詢問,還有一個快遞電話,其它都悄無聲息。
她跟世界的聯絡好像也就這么多條線了,她的存在感一向不強,所以此刻更覺深深的孤寂。
小魚感覺很疲憊,眼里的光變得渙散,楊昕起身告別,而她就坐在那里看著,她沒有站起來,因為本不是朋友,以前不是,今后也不會是。她看著楊昕高挑美麗的背影推開玻璃門,走向停車場,按開一輛香檳色奔馳轎車,打開車門時回頭望了一眼咖啡館的落地窗,微笑,三十多歲的女人,雖已不再青春,但那種韻味美得卻讓人目眩。然后她彎身上車,關門,干凈利落。
車子開走,好像從未出現過。
她回過神來,仰起頭對著天花板深呼吸,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喚來服務生,結賬,出門。從舊時光出來,緩步行走到街邊,王小魚停住站了一會兒,她想招輛出租車,想了想又轉身往右走了。也許此刻,靜靜地走上這么一段路會使她更清醒吧。夜晚的Z城是浪漫的,黑暗掩蓋了丑陋,霓虹街燈點亮了城市另一種嫵媚。行道樹在燈的照耀下光影迷離,少了白日的一本正經,多了絲柔情,就連老區破敗待拆的老屋也都散發著羞澀溫柔。遠處商業區的燈火輝煌、熙攘繁華,路邊小情侶親密的擁吻,讓城市生動起來。她有多久沒有欣賞過這座城市了?一直生活在這里,周遭的人與物已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近處無風景的審美疲勞,近乎麻木的自我忽略,她窩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久到忘記去發現這份美好。如今轉換心境重新認識這座城市,也重新審視自己。楊昕的出現擾亂了她的運行軌跡,反而更像是一種契機,與其被動,不如主動求變。可離婚畢竟是傷感的事,她又不確定自己傷感的點在哪兒,只覺得這么多年了,習慣了守一個家等一個人,突然間習慣了的那個人就和你沒有什么關系了,從心理上就感覺是像蝸牛,藏身的堡壘被攻克,厚重的殼被碾碎,那種失去保護的恐懼,露出原形的不敢自視的懦弱,還有生生剝離的痛楚,遠比失去譚潭更可怕。各種情緒堵住胸腔,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可是第一滴眼淚沒忍住,積壓的情緒就決了堤般噴薄而出,她一下子蹲在馬路邊上,抱著頭悍哭。路過的有人圍觀,竊竊議論,一個年輕女性哭成這個樣子,定了遇到了困難。這時候從馬路對面的酒店里出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過路口,走向路這邊的便利店,越過人群看了一眼,蹲著的小女人使他心底一窒,他撥開人墻走到王小魚跟前,彎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試探著喊了一聲:“小魚?”王小魚哭得正酣,聽到有人喚她名字,好像迷途中的人找到了依靠似的雙手扣住來人的胳膊,不管不顧的鉆進了這個男人的懷抱,哭了一個天昏地暗。多么徹底的一場宣泄!男人看了看周圍,目光冷厲,人群以為是夫妻斗氣也就散了。他抬手輕撫她的后背,小女人柔軟的身體帶著淡淡清香讓他心頭猛跳了一下,他不由啞了嗓子,低聲喃喃道:“有我在,不哭了。”這一幕被剛開車過來接他的梁昇看得驚掉了下巴。那是誰?張老師?作風一貫嚴謹的張老師和一個女人在大街上舉止親密?何止親密!是太親密!!在男人大提琴般低沉的安慰聲中,小魚漸漸回了魂。一個溫暖而真實的懷抱,一股香煙混合檀木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竟有點不舍的抬起頭,透過哭花了的雙眼看到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她臉上騰地一熱,推開他,囁嚅著:“張叔,怎么是你……”張想松開雙手淡淡的說:“剛好路過。”梁昇適時走上前來說:“張老師,先上車吧。”說著,打開后排車門。張想看著小魚,沉聲說道:“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在這兒是不安全的,我送你回家。”說完準備上車時發現她沒有跟來,又回去拉起她的手腕,“我是你叔叔的朋友,你應該信任我。”語氣不容拒絕,小魚有些不適的掙了掙,抓得很緊,算了。坐進車里,她跟梁昇說了家里地址,車啟動移步。張想擰開一小瓶水遞給她,問:“遇到了什么困難?”小魚沉思了許久說沒有,就是心情不好,張想也不再多問,然后便是一路沉默。到達小區門口,她對身邊的張想輕聲說:“謝謝張叔,我走了。”張想從鼻子里“嗯”了一聲,聲量幾不可聞。小魚開門下車,回身揮別,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
車里,梁昇望了望后視鏡里的張想,他正偏頭看著車窗外,燈光在他臉上半明半暗,緊抿的唇和剛毅的下巴,看不出有什么特別情緒。不過剛剛那一幕,看去他和這個王小魚倒是挺特別的。梁昇忍住八卦,問:“張老師,現在回家?”
“去工作室。”
“好,不過挺晚的了。”
“等下你先回去休息,我今晚不回家。”
“好,你也注意休息,別熬太晚。”梁昇又忍不住多叮囑幾句。這個老張啊,這么多年了還單著,真是不讓他省心!舊時光已逝,新日子繼續。
王小魚和譚潭冷靜平和的散了。兒子歸他,其它財產歸她。譚潭執意如此。
竟有一種解脫了的輕松。她拿起手機自拍了一張照片,然后發到朋友圈:本魚今天恢復單身,我要開始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