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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自坐在她身旁停留半晌,便又恢復冷靜自持。眸光之中現出些許狠戾,起身理了理衣襟,隨即推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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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難測
那人早已在外等候多時,此刻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恭謹跪伏于地:“皇上,秦大人求見。”
已近子正,仲秋夜里能有什么要緊事是明日說不得,一定得趕在今晚前來面圣?宇文凌神色微暗,心下自有一番計較,只話語之中并不顯露:“讓他老地方候著。”
入了夜,月色漸顯微弱,周遭開始出現零碎星光,卻是忽明忽暗幾不可見,抬眼間一個晃神,便即消失再也尋找不到。正是,所謂皓月無星,月色明朗則星辰稀疏,哪怕當真有那么些許時候讓周遭的散碎繁星爭去毫厘光輝,卻也不過一瞬而已,待到明日,月還是那輪月,星卻未必還是那些星了。某些人,太過自不量力。
秦穆如今名掛中書省正二品左丞,實實在在可論得上朝中大員皇帝心腹,只個中艱難與辛酸不足為外人道,只有自個兒心里囫圇圓。好好的仲秋夜,萬歲爺不在宮里安歇,明擺著不把后宮放在心里。出來便出來吧,要往別處去誰也摸不著他老人家的去向吶,偏偏來這兒,這是什么地方!只怕他明知帶人來此瞞不住身旁左右心腹卻執意如此,便是不打算再對人隱瞞,打定了主意要給那妮子討個名頭。可憐自己那心比天高的女兒,生生承受著后宮第一人的名號,卻得不到位置最高的女人該有的恩寵,這讓他怎能不著急?
宇文凌見人一直跪著,也不叫起,深夜面圣,又在這樣敏感的地方,他若說不出個是非因果,倒要認真同他理論這叨擾圣駕的罪名了。
秦穆大著膽子抬臉試探皇帝神情,自知這會兒是撞在了刀口上,糟心事急不得,總該拿正經事情鋪墊,便深深俯首恭謹回道:“臣深夜見駕,內心深感惶恐,實在不是有心擾您清凈,只今兒趙大學士與臣合計,明親王一事不宜拖延,事關重大,這才來討皇上示下。”
心知他別有用意,卻依舊難得耐性,宇文凌不置可否,指腹于案上輕輕點叩,神情略見懶散。
“皇上,眼下時機已然成熟,只待依先前商定的計劃引了明親王入套,大事即可成。但這兩日,臣與趙大學士等人合計著,是否能趁著眼下明親王門路閉塞,各方周旋大不如從前,借此機遇,索性放給他須臾松懈,也好將這些年來他背后隱藏的勢力一網打盡。”
宇文凌瞇眼打量著他,瞧的秦穆深秋夜里不覺冰寒,反倒汗水涔涔:“此事前日已議定,所商所議諸般是非李晟也已如實回稟,愛卿何須今日再行多言?不必再說了,朕自有考量,等候傳命便是。”
秦穆心中栗栗然,俯首于下正自躊躇還待要如何開口,卻見皇帝已然站起身來,行至他身邊,居高臨下,話語之中透著股嚴寒:“夜深露重的,愛卿深夜來此,拳拳愛女之心朕自有感念。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便該學著體會朕意。為什么旁的地方不去,偏要來這里?既然來了,就不愿有人打擾。同你想法相近的人有許許多多,旁人舉棋不定,偏你沉不住氣,可見你不夠聰明。”
而后又換了副疏離的聲口,淡淡說道:“當初你堅持要湘宜入宮,做的是哪般打算朕在這里也懶得與你挑明,只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更何況是從來沒有蹤影的事情。朕今日提點你,也是想要讓你明白,莫說秦妃不可能有孕,縱然果真誕下一兒半女,想要涉足后位,也是莫可及。不過這并不影響前朝后宮一榮俱榮,既然愛卿當日鐵了心要讓女兒走上這條路,朕并不會無緣無故要她不好過,你只記得,誠心辦事,安享榮華,方可保你秦家榮寵不衰。”
秦穆心中大駭,皇帝這番話他心中隱隱約約不是沒有過猜想,但千算萬算,萬沒料到今夜會同他這樣不加掩飾地直接挑明。如此,莫說今晚上這樣的特殊日子注定與女兒無緣,往后寂寂長夜,才是真正的永無止境。只是,究竟是從什么時候起,又是什么樣的機緣,讓這位萬事不容人揣摩的帝王起了這樣的心意?
既然提到了先前正經話頭,宇文凌倒果真分了心神去思量這件事情:“愛卿深夜趕來,朕還是愿意相信你是果真怪念著朝政社稷。總不好叫你白來一趟,不如這樣,三日后,還是于此處,愛卿坐莊,你們商擬份意向名單出來,等確定的差不多了,由你拿來交給朕。”
便是心中再后悔,此時也無論如何不能表現出來,這樣出力不討好處處得罪人的差事自己不做也得做了。秦穆心知這些年來皇帝并不真正信他,或者他真正的親信就在這凌王府中時常相聚的諸多臣工之中,但卻一定不會是他。曾經,他自以為深得圣心,一時癡心妄想,這才萌生了送女入宮的念頭,可如今大事將成,鳥盡弓藏,只怕自己離功成身退也不遠了。
只盼望著女兒這段時日能再使把勁,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知道拆掉了花果山,那些嘩眾取寵身份卑賤之人還能不能稱大王,真當自己是鳳凰?
宇文凌交代完畢,便不愿再搭理眼皮底下看似恭謹順從之人,擺擺手讓出去。又一個眼神微掃,隱匿于黑暗中那人悄無聲上前,跪伏在地。
“這兩日,叫這園子里頭各家的人都安分些,再有不相干的人來叨擾,朕唯你是問。”
原本任由著各家于此安排傳信的人手,一來為著傳旨方便,二來也是起到以虎防虎的作用。這里秘密多,人心也多,只要插進來的人手捅不出這個圈子,如此反而最安全。卻不想今日自己的突發奇想,果真招來了沒腦子的人罔顧他諸般點醒,來這兒壞他興致。
跪于其下之人似乎有片刻的猶豫,最終還是斟酌著說辭如實回稟:“辛瞳姑姑此刻就在門外,望皇上恕罪,臣妄揣圣意,并沒有出面將她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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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佯裝醉意
辛瞳酒力不差,只是這個秘密三年前沒能被人揭穿,這三年間她有心克制,并不過多飲酒無從彰顯,至于今日,酒意微酣,卻不至迷醉,頗有些故伎重演的意味。
她不過是小伎倆作祟,私心猜測不省人事的自己是否能夠聽到更多的知心話。她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給人抱到了床榻上,意料之外地聽見他離開,又鬼使神差地跟來。
此時站在他面前,辛瞳不知如何開口,自己聽人門角的名頭顯而易見,佯裝醉態的罪名更是難以洗脫,再加上方才零星聽到的點點滴滴,一時有些騎虎難下,不知所措。
她記性好,聽覺也極好,可聽到了又怎樣,方才她同秦穆說起的事情她不明白,這凌王府他難道不是一年之中都來不了幾次嗎?為什么秦大人會深夜尋到這里來?還有,秦妃不能有孩子,為什么?
“方才同秦穆見著了?”
辛瞳呆立在原地,聽見他發問,一時還有些怔愣,半晌才答:“沒有,聽見您讓人出去,我便藏到了一邊,并沒有打照面。”
宇文凌一聲冷哼:“你倒是好耳力。”
辛瞳訕訕的,不知怎么接口,也不見他對自己裝醉一事責問,生怕等下責難起來難以應付,索性自個兒上前兩步跪地請罪:“還請主子饒恕奴才行事魯莽,奴才的確是喝多了,只是酒醒得快,外加一時好玩之心作祟,想來尋您,實在未想會撞見這樣的事情。”
她是真有些害怕,是擔心自己撞破了這樣的秘辛,難逃封口的命運?
宇文凌起身,幾步走到她身前,見她下意識地有些閃躲,身子亦在微微顫抖,心下無奈,伸臂將她從地面托起,把人擼直了面對面站著,這才開口訓斥:“自以為是,賣弄小聰明,這是第幾次了?”
辛瞳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目光有些閃躲,不知是因為先前聽到的諸多機密,還是他此時不太和煦的神色。可他并未再發作,反倒去拉扯她的手臂,直到一雙柔荑被他攥在手里,辛瞳才抬起頭來與他目光相觸及。
“正如你所聞,這里并非僅僅是昔日的凌王宅府,還是個極私密的議事之處。”見辛瞳眉間微皺,心知她疑惑哪般,索性直接替她解謎:“京城里頭來來往往并無甚奇怪,何況此處圍堵得嚴密,旁人不能輕易尋到。朕雖在宮中,這里的一舉一動卻盡在掌握。極少到這兒來這一點,朕沒有騙你。”
辛瞳聽他這樣說,反而有些心虛。明明自己這會兒還陷在欺君罔上的罪名之中不得解脫,哪里還有閑心糾纏皇帝有沒有為著這樣的芝麻事兒有意瞞著自己。只是,方才那樣好的情致,那樣愜意的心,他千載難逢不確定的神情,給自己的感覺,就像是發現了他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如果這樣的發現是刻意偽裝的,總歸不會有什么大不了,可在內心深處卻還是會存留下失望與難以置信吧。
還有話想要問,但他卻已然不愿在此過多停留:“原本挺好的心情,平白被人不識相地打攪了。這間閣子密閉,卻略顯凄清,夜深了,朕送你回房。”
兩人道上一并走著,宇文凌虛虛扯著辛瞳的手并不撒開,明明不遠的路,因為兩人腳下步子稀松,倒也走了很久。
辛瞳仰著臉望向身旁之人,一時之間失去了實感。有時候她會有種分裂的錯覺,認為他不過是自己相識已久的親人,可以依靠,可以信賴。都說君子遠庖廚,而他也可以不衿身份親手動血腥,且做得有模有樣,怡然自得。然而轉瞬之間,卻又扯回現實,他政事上的冷靜自持穩操大局從來都沒有變,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自己觸手不可及的冷清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