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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嫻忽然笑了,勢均力敵的對手,開門見山的敵意,在她那戰(zhàn)斗的生涯里不要太熟悉,她身子忽然挺得筆直,仿佛要把這幾日的閑適震落,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萬福禮,道:“這位姑娘是……“
她知道她是醉花樓,只是要用這話表示:
常青從來沒提起過她……
常青即使提起過她,也是輕描淡寫……
果然,那女子臉色雖然依然無波無動,眼眸里卻帶了幾分失落,只是嘴上依然笑著,輕啟朱唇,道:“醉花樓”。
謝嫻一笑,道:“屋里坐。”說著,提著裙子裊裊婷婷走進(jìn)正房,轉(zhuǎn)過身,吩咐道:“李元,看茶。”
李元是常青的心腹,竟被他當(dāng)仆從對待,醉花樓浮出不悅,走進(jìn)來,仿佛要說什么,卻終于沒有說,她有自己的殺器,不急。
李元見謝嫻吩咐,忙去沏茶,端過來的時候,忽然打了噴嚏,艾瑪,明明都是如仙如畫的美人,為什么這么冷膩?
謝嫻做了個請的姿勢,端起茶盞,穩(wěn)穩(wěn)地抿了一口,余光里藐著那女子,見其也端了起來,卻不是抿,而是把那茶蓋拂了兩下,又放了下來,道:“常大哥說他救了宋夫人,我還不信,如果看來,果然是真的。”
謝嫻放下茶盞,笑盈盈地望著那女子,道:“未拜天地,不敢稱夫人。”心里卻輕輕嘆息,這樣的明顯的敵意,醉花樓是愚蠢,還是……肆無忌憚呢?她很希望是前者,因為那氣息……讓她真有點不安。
可惜,是后者。
醉花樓藐了藐不遠(yuǎn)處的李元,道;“好兄弟,把門關(guān)了,我有幾句話要跟謝家妹妹說。”
李元眨了眨眼,道:“我不能聽嗎?”
醉花樓抿了抿嘴,從懷里掏出一錠金子,道:“醉花坊剛剛出了最好的桃花粉,最是養(yǎng)顏,你去給我買了,剩下就歸你。”
“哇……”李元蹦跳地走到她跟前,拿起那錠金子,看了看醉花樓,又望了望謝嫻。
“去吧。”謝嫻笑得波瀾不驚。
李元在金子花粉與好奇心之間,終于選擇了前者,歡喜離去,醉花樓望著李元消弭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道;“我認(rèn)識這孩子的時候,還是在幾年前……”
謝嫻“哦”了一聲,那顆心卻微微沉了下來,來了。
敵意,殺氣,心機(jī),是她這輩子最熟悉的東西,正因為太過熟悉,讓她幾乎不耐煩開場白與過渡,而只想知道這女子要露出什么來,她低下頭,用茶蓋拂動著碧綠晶瑩的茶水,十分失禮地沒有追問,而是沉默。
果然,這樣的沉默打亂了那女子安排好的節(jié)奏,她不耐煩地跳過回憶,抬頭道;“那年常大人第一次跟我在一起呢。”說著,吃吃地笑,這種事情,畢竟羞恥,連她也不好直言,只能用笑容掩飾。
謝嫻望著那碧綠的茶水,一動不動,連睫毛也沒眨,她見到她的第一眼,就預(yù)感到她要說什么,所以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身上的那種氣息,那種……那種……
那種對男人最致命的氣息……
謝嫻不熟,卻很懂,作為未來中宮娘娘的候選,專業(yè)之一,就是對付這些具備這種氣息的狐媚子,皇后,正妻,正室,是不需要通過這些東西取悅男人的,而妾室妃子卻要把這個當(dāng)職業(yè)素質(zhì)來培養(yǎng),因此教養(yǎng)嬤嬤在暗示她時,她毫不猶豫地跳過了這門課程,她這輩子不可能當(dāng)妾,她的手段,心機(jī),不可能做不了正室,在這些方面取悅男子,她不屑。
而現(xiàn)在的情形……
謝嫻忽然覺得有些不安,這種不安是來自于眼前女子,卻不是這女子想給她醋意,而是……
而是……
她想皺眉,卻忍住了,把茶盞放下,笑道:“是嗎?”聲音平靜而淡然。
醉花樓忽然笑了,平靜與淡然只能說明這位謝姑娘的修養(yǎng),卻暴露了這姑娘的在乎,這不是一個女人喜歡一個男子正常的反應(yīng)——如果常青說的是真的話。
因為受了鼓勵,終于可以一雪方才見面所感受到的壓抑,醉花樓開始描述“那年那場那些事兒,”周圍再無旁人,所有的言辭便不再受羞恥的限制,而化作了攻擊的利劍,笑瞇瞇地插在情敵的胸口,只是讓她不爽的是,情敵除了說“是嗎?”再無反應(yīng),同樣笑瞇瞇聽著,聽著……
她忽然覺得有些挫敗……
隨著時間的繼續(xù),這種挫敗越來越強(qiáng)烈,當(dāng)她那觀察入微的眼眸,在那平靜的對視里再沒看到任何波瀾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口,這尼瑪?shù)卮碳げ涣藢Ψ剑炊炎约猴@得象個傻子,傻子!她“嘩啦”站了起來,忍不住露出了底牌,道:“謝姑娘好歹是名門閨秀,怎能如此不知羞恥,與男人私奔在這里,謝家百年望族,讓你把臉都丟盡了!”
謝嫻沒說話,低著頭望著漸漸涼了的碧水,不得不承認(rèn),對方很聰明,象她這樣的閨秀,名聲貞潔是立足的根本,因此一擊致命地攻到了她的軟肋,只是她似乎忘記了……
她本人不過是個青樓女子……
常青“救”了自己,而非自己要來到這里的……
這些話若是其他人說來,比如說謝源,比如說謝母,比如說欒福,任何不相干的,不對她抱有敵意的人對謝嫻說這些話,謝嫻都會受傷,可是……
那聲“宋夫人”早就讓她心里豎起了盾牌,這一招,失效。
謝嫻站了起來,笑道:“茶水亮了,花落小姐要不要添水?”
醉花樓的臉色忽然黯然了下去,就像一朵花,迅速枯萎,只是還掙扎著要脫離命運(yùn),顫聲道:“你能不能離開他?”
謝嫻不答,而是端起自己那杯茶盞,“嘩啦”一聲,潑在了地上,抬起了頭,直視著醉花樓,狐媚子嗎?作為中宮候選,她專業(yè)干這個的。
醉花樓望著地上的水,忽然生出幾分絕望來,常青竟選了這么一個女人,這么一個女子!完全不在她的范圍里!她忽然想離開,一刻也不想停留,自己是來羞辱她的,卻好像被她羞辱了,這是她有限的人生里所沒有的經(jīng)歷,趁著自己土崩瓦解的失態(tài)前,她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醉花樓覺得自己要哭了,忙轉(zhuǎn)過身,走了屋子,腳不點地,只聽“啪啦”一聲,院門響動,便再無聲息。
謝嫻那平靜的神情,在聽到那響動的剎那,終于裂開了一條縫隙,其實她不應(yīng)該在乎的,這事若是發(fā)生在表哥,發(fā)生在瑞王,發(fā)生在任何她嫁的男子身上,她都會心如止水地不在乎的,可是……
她不舒服。
雖然她竭力說服自己,可依然不舒服,這種不舒服不僅僅是對于常青過往,更多的是,對那種氣息的介意,沒錯,曾經(jīng)不屑于生長出來的氣息,卻因為這個女人的到來,產(chǎn)生幾分不安,這種事情,向來是男人的事情,正室不需要多費(fèi)心……
她從前這么想的,對于常青,也這么想過,常青對自己的渴望,只讓她覺得羞怯,可是這個女人那致命的相誘氣息,卻讓她對未來產(chǎn)生了,理智的,無法忽視的,擔(dān)心,新鮮之后,總要厭煩的,喜新厭舊本是人之本性,從前不在乎,是因為她只需要對方賦予自己地位,可是現(xiàn)在……
如果常青熟悉了自己之后,不喜歡了呢?他的感情里,又有多少只是出于渴望?
謝嫻忽然煩躁起來,只是越煩躁,她表現(xiàn)得反而越平靜,她輕輕坐了下來,把那茶壺拎了起來,輕輕給自己到了一杯茶,小口抿了起來,竭力把它壓制了下去。
但是晚上見到常青剎那,這煩躁忽然兇猛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