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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梨樹結了幾茬又落了幾茬果子,如今又零星開出幾朵白花。三喜將黃泉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后一人坐在樹下喝茶。
“你們老板呢?”
三喜回頭,原是狐媚。
“誰知道呢,老板一向不怎么愛告知自己行蹤。”
狐媚走過來坐在石凳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這幾年我時常來此,你們都不在,我還以為上面又招她回去了。今日路過來看看,見門開著我就進來了。”
迎春湖上波光粼粼,三喜直覺得這波光沒有宣山夜色看的那般舒心,“一福回宣山成親,我們便在那呆了幾天,老板本來給你發請帖,可是沒找到你。”
“嗯,和雨書去了魔界,是小二丫么?”
“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春日陽光總讓人不自覺生出幾絲倦意,狐媚什么時候離開的三喜并不知道。他模糊間撐著頭打了個盹,等醒來,日頭已然落下。
一福沒有端著佳肴出來,二丫沒有嘰嘰喳喳的纏著一福講話,老板娘也沒有帶著奇形怪狀的面皮板著臉說要扣工錢。
“小梨樹,現在就剩你我了。”
梨樹似有所感,無風時灑下幾瓣梨花。
第二日,黃泉的大門又關上了。三喜則在青樓頭牌小桃紅香閨之中醉生夢死。
“我老板不是把你贖了么?”
“呵呵呵,官人,奴家覺得這青樓才最是熱鬧,最是適合我。做個良家子,太過枯燥寂寞了些。”
“嗯,是熱鬧。”
沒人發現桑樣失蹤了,樹伯樹嬸以為她回了凡界,而鳳九祁自那晚后便再沒過問桑樣的行蹤。轉眼人間已過十年,三喜已經掏銀子將小桃紅包下,將青樓當作自己的家。只偶爾回一趟黃泉,打掃一番,給梨樹澆澆水,在對著樹嘀咕幾句。
一福帶著二丫正在南海濱釣魚,宣山之上仍是那幅和諧安靜的模樣,被扒禿嚕的地里有生出來成片嫩綠的小苗。鳳九祁則一直在幫父君處理各種事宜。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桑樣也在忙碌。
她離開宣山后隱匿氣息偷偷潛入地府,蹲守在輪回塔下,用搜魂木和引魂燈搜集閻七的殘魂。自從她拿到搜魂木后,三不五時就會溜到這里尋閻七的魂魄,加上千年前她下意識攏在手中并一直養在元神里的那一點,再加上如今有了引魂燈,琉璃瓶子里的藍光便漸漸強大起來。
她看著看著竟忍不住笑了起來,終于啊,終于快了。可是笑著笑著就落寞了。
千年前初謫凡間的她,一心想著如何復活閻七,小心翼翼的護著元神里那一小團殘魂到處去打聽。皇天不負有心人,第一個一百年尾巴上,孟婆尋到一本破書給她。
書上都是些上古時期晦澀難懂的字符,一向不求上進的桑樣從東華那借來一本字譜對照,逐字逐句的把書翻譯成能看懂的文字重新抄了一遍,也知道了復活閻七的方法。
以已有的殘魂做引,用引魂燈、搜魂木搜集殘魂,洗魂水洗滌之,最后用煉魂鼎將殘魂重新凝練。桑樣想到此處下意識捏了把袖中的玉,憶起書上所寫的最后一步。
煉魂鼎凝練魂魄之后,魂魄尚屬沉睡狀態,需用木神之身的神力祭鼎,方能使魂魄重生蘇醒。
書上說沉睡的魂魄需吸天地之靈萬年才能蘇醒,故而沒有木神神力亦可重生。桑樣卻覺得萬年太長了,讓閻七沉睡萬年,她不愿意。
在輪回塔下蹲守了整整十日,直到搜魂木再沒發現新的殘魂。她才站起來,拍一拍衣服上的灰,邁步往奈何橋去。大約是坐的久了,身形有些不穩;又大約是心情太過激動,步伐有些歡快。
奈何橋頭彼岸花叢中的小茅屋里,孟婆幾萬年如一日的熬著孟婆湯,路過的鬼魂都會等在橋頭,求上一碗熱湯,飲盡之后,前塵忘卻踏過橋頭。
“你想好了?”
“嗯,我尋個安全的地方,便將他復生。到時會傳信于你,你記得過些時日去將他的魂魄接回來,找個地方讓他好好休養。”
孟婆放下手中的湯勺,拉桑樣坐在桌旁,沉聲說道:“桑樣你可真想好了,一萬年也并不長,很快就過了,你大可不必散了你這身修為。若你散了修為,變成棵普通的桑樹可怎么辦?”
孟婆明明一張溝溝壑壑桑老的面龐,卻有著稚齡少女銀鈴般清脆的嗓音,桑樣常常懷疑她帶著張假面皮,卻一直機會證實。
“一萬年太長了,我總盼著他能早點回來,這樣我也能松一口氣。這一千年來,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能讓他復生,這擔子壓得我不得不喘息。再壓一萬年,我怕我會瘋掉。現在好了,我終于要走到路的終點了,就算這是我的終點,我也心甘情愿。”說罷她悠長的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蔓延無際的彼岸花,是了,他應該立在這花叢之中,而不是混沌無知的沉睡。
孟婆似有幾分動容,她看著桑樣,一副有話又說不出的樣子,良久才嘆氣說到:“我不攔你,你尋好地方......尋到了地方只會我一聲便好。”說罷遞了兩張傳音符給她,“你到是燃起此符,說話我便能聽見了。”
“好,再見!”
“......再見!”
只是桑樣沒想到,再見會是以那樣的方式。
桑樣拿著殘魂摸回了宣山,避開門口迎客鈴,直接去了南山腰桃李花林的院子。她打算在此處復活閻七,一則這是她的地盤她放心,二則她宣山眾山精妖靈關鍵時候還能保護閻七的魂魄。三則就算她最后落得變回原型,成了棵普通的桑樹,這宣山靈氣也能滋養一二,說不定再過幾千年,她又能醒過來。
她坐在小二丫出嫁時坐的那張榻上,燃起孟婆給她的符。
“桑樣?”
“我在宣山南山腰桃李花林的宅子里,下一張符紙我會告訴你何時來取閻七的魂魄。”
那方沉默許久,在桑樣以為符咒已經失靈到時候,孟婆才說:“桑樣,別復生了可好?”
“你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他......”
聲音斷在此處,大約是符咒時限到了。桑樣疑惑的想著,難道閻七曾得罪孟婆不成?可是當年就是孟婆給她拿來的書啊。
有一瞬間她腦海中閃現夜照和蠻荒之中梼杌說的那些話,下一瞬她自嘲一笑,想這么多有何意義,無論如何閻七總要要復活的。
宣山生靈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南山腰桃李花林的宅子被一層結界籠罩。桑樣于結界之中洗滌殘魂后啟動煉魂鼎。
煉魂鼎整整燃燒了七七四十九日,魂魄才得以成形。
虛弱的桑樣燃起第二張傳音符,對這虛空說道:“魂魄已經成形,你過兩日就來取走他的魂魄。”
那方沉默良久回說:“好。”
桑樣聞言舒心一笑,捏著決開始凝聚神力注入煉魂鼎。籠罩在院子上空的結界漸漸透明直至消失,桑樣面色慘白,額上滿是虛汗。
迷糊間她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然后頸間一痛,便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