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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知謝小盈哪日能醒來,頤芳宮從早到晚不間斷地備著餐食,以供需要。不過三兩句說話的功夫,荷光又領著人端了粥進來。謝小盈死里逃生,頤芳宮眾人都是忍著淚在侍奉。謝小盈看荷光昭然清瘦,便忍不住問:“我……昏迷了多久?”
宗朔坐在床畔,正親自往謝小盈身后墊著軟靠,扶她坐好,他抬頭看了眼謝小盈消瘦的容貌,低聲答說:“已有八日了,朕當真是日夜難安。”
謝小盈起先還有些朦朧的視力,眼下方恢復正常。她垂首去看宗朔,男人眼底竟然也有一片駭人的青黑,兩頰也陷了一些。因宗朔本就輪廓比尋常人深,這樣近距離地看著,更覺得他不怒自威,顯出三分兇狠意味。
然而,察覺謝小盈的視線,宗朔卻是說不出的慚愧,他避開首,語氣近乎染了些哀意,“……盈盈,朕害你受此大難,實在對不住你。朕……愧對你與無憂,你怨也好,恨也好,想與朕置氣、鬧別扭,朕都由得你。從今往后,你若不寬恕朕,朕便以罪人之軀守著你們母女,直到你原諒朕為止。”
謝小盈聞言有些詫異,正想問,但因情緒浮起,她禁不住咳了兩聲,胸口食管的位置被帶得隱隱作痛,謝小盈不由得伸手去捂。宗朔見狀一慌,愈加緊張地說:“盈盈,你別動怒。你若不想見朕,朕這便出去。你初醒來,千萬要保重身體,荷光,你來侍奉修媛。”
一邊說,宗朔一邊就要起身離開。
他還記得謝小盈厭他,甚至想用杜婕妤激怒他、趕走他。
但宗朔剛走了幾步,卻感到一股力量牽絆住了他的袍子。宗朔以為是什么壓住了衣角,回過身他才發現,是謝小盈皺著眉頭抓著他的衣服,極虛弱地問:“陛下要去哪里?”
宗朔不敢動了,怕自己害得謝小盈要費力。他定在原地,溫聲解釋:“朕就在門口,你先好好用膳,若你愿意,朕再來陪著你。”
謝小盈鬧不清楚皇帝這是怎么回事,她手指輕柔用力,把宗朔的袍角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我沒有怨恨陛下,陛下坐吧,我先吃口東西,再與陛下說話。”
宗朔聞言果然沒再堅持要走,只是到一側的軟榻上坐下來,隔著些距離,謹慎地望著謝小盈,唯恐令她不快。荷光想要給謝小盈喂粥,謝小盈并不用她,自己拿了勺子,緩慢地喝完了一碗熬得爛熟的小米粥。粥中米少湯多,謝小盈入喉時雖有些說不上來的不適,但滑進胃里的感覺倒是不錯。米粥暖呼呼的,讓人有了久違地飽腹感。
她還活在這世上。
謝小盈的情緒與體力慢慢復蘇,她后知后覺地開始害怕,也想起了自己中毒當晚的痛苦。
這是有人刻意要害她,她尚且是一個成年人都無力自保。倘若這人的毒是下給無憂,要害無憂呢?
謝小盈倏然間胃口盡失,她松手擲了湯匙,銀勺柄碰在瓷碗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宗朔與荷光俱是一驚,荷光搶先勸道:“娘子這就不吃了嗎?奴再喂娘子幾口吧?”
謝小盈虛弱地搖了搖頭,身子向后靠去,靜靜地閉上了眼。
她還記得那種渾身麻痹、雙手失力的感覺,記得腹部那種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
謝小盈的手指不知覺地攥緊被面,宗朔眼尖地發現,幾步邁了過去,握著謝小盈的手,緊張地問:“盈盈,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朕再傳陳則安過來!”
“不……不是。”謝小盈重新睜眼,對上了宗朔焦慮的視線。這一刻,謝小盈很清楚地知道,她確實怨宗朔,只這股怨,太復雜,也太沉重,摻雜了太多不該存在的東西,才令謝小盈壓抑至今,也逃避至今。
但走到今天,連宗朔都已經知道了她的情緒,她又何須再苦苦掩藏?
謝小盈輕聲問:“陛下,害我的兇手是誰?”
宗朔呼吸一滯,頃刻間散亂了出去。
他揮了揮手,令殿內侍奉的人都退了下去。
謝小盈目光一刻不離地盯著宗朔,仿佛生怕他不會說實話。宗朔沉吟極久,才開口:“是……皇后。”
殿內遽然安靜下來。
謝小盈不敢相信,她既不信皇后人之將死,還能布局害她,更不敢信,皇帝竟會誠實地將這件事告訴她。
良久,謝小盈怔怔地問:“陛下如何查到的?”
宗朔沒想過要瞞謝小盈,當下就一五一十將謝小盈昏迷幾日里發生的事如數說了出來。因怕謝小盈動怒,宗朔還道:“朕下旨凌遲了宜茹那個賤婢,顧氏做出此等違禁宮規之事,朕也傳了密詔,不準皇后葬入帝陵,暫將她的棺槨下葬了妃陵之中。生同衾、死同穴,朕的身邊容不下這樣的女人……只是魏國公是立國肱骨,朕不忍為內宮事奪他一生疆場搏命之榮,朕暫且卸其軍職,放了魏國公世子赴嶺南外任,令其十年不得歸京。若你心中還有不快,朕就再奪魏國公夫人的誥命,你如果想,朕也可以傳其至內宮來,你親自申飭她,令她代女賠罪。”
謝小盈聽得耳邊嗡嗡的,卻還是脫口道:“不用了,已盡夠了。”
她剛剛確實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不管那人是誰,她都要拼死求皇帝給她一個公正。然而皇帝眼下做的,已比謝小盈想要的多很多了。
宗朔有些克制不住,低聲下氣地問:“盈盈,你早知道皇后會害你,是嗎?所以朕當時沒有護著你,你才那么怨朕,責怪朕,不肯與朕修好……”
“不是的。”謝小盈望向皇帝,卻說了一句比她承認這些還要誅心的話,“我雖知皇后恨我,但不知她會這樣害我……且我一直以為,就算她當真要做些什么,陛下還是能保住我的。”
一剎那,宗朔竟似被千刀萬剮般,胸口升起無法抑仄的錐心之痛——謝小盈終究是信他的,可他卻并沒能真的護住她。
宗朔幾乎不敢想,那日若趙良翰守著他的旨意沒能報給他知道,若他因為種種顧慮而晚來一步,若他沒有傳陳則安等侍御醫入宮……那么多陰差陽錯的瞬間,設若他有片刻之疑,怕都不能救回謝小盈了。
她是內宮女眷,一生榮辱與命運都系在他掌間。
可他卻有太多一念之差,能害她香消玉殞、化作灰散。
宗朔忽然明白,謝小盈為何要堅持守著本分,棄掉他的情了。
因她于他,是一粒渺小的沙,沙湮沒于塵土,縱然落魄,并不危險。
可一粒沙若孤獨地落于高臺,春風亦是刀刃。
第128章 一家三口  宗朔怔了一瞬,不敢置信地望……
謝小盈體力不濟, 醒來沒多久,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好在她既醒了,總歸是能與常人一般作息生活了。
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 謝小盈如常醒來。她正想喊荷光,卻發現皇帝歪著身子, 就躺在她目之所及的外殿軟榻上。
謝小盈還沒來得及出聲,宗朔便也醒了。他睜開眼,堪堪對上了謝小盈的視線。宗朔忙起身,趿著鞋往謝小盈床邊走去, “盈盈,你醒了?今天感覺好點沒有?”
他一出聲,外頭常路等人便聽見了動靜,宮人們魚貫而入。常路上前親自捧著袍子請皇帝更衣, 宗朔卻弓著腰, 先伸手摸了摸謝小盈的額溫,見她不發燒, 宗朔才退到一側去更衣洗漱。
這動靜對謝小盈而言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因她中毒前, 宗朔已很久不曾留宿在頤芳宮,她撐著身子試圖坐起來,卻被荷光等人扶住。
“娘子這就要起嗎?”
謝小盈臉微紅, 低聲說:“我想去方便。”
荷光與蘭星一左一右將謝小盈撐起, 謝小盈還是頭一回下地,眾人都有點心驚膽戰的。因陳則安多次說過,鉤吻中毒之后最怕毒性不清,遺留痹癥。若是下肢麻痹, 唯恐謝小盈此生再難恢復。但這話說了難免讓人悻悻不安,大家雖知道,卻沒在謝小盈面前明說過。蘭星與荷光對視一眼,牢牢地把著謝小盈的胳膊,唯恐她一次站不起來,徹底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