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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街上那個成天喝醉酒的老頭的話,粉碎了他的這些想法。那老頭說:“你是后街上姓蕭的女人的小孩,她和一個野男人好了幾年有了你,然后他們兩個鬧掰了。你爹跑了,你娘嫌你是個累贅。還是我老人家好心,把你撿回來,還讓你賣報紙。你個小崽子以后長大了得知道報答……”
那個老頭后來在一次工廠爆炸里尸骨無存了。蕭弦埋了幾個他的酒瓶。又在埋酒瓶的地方坐了半日。突然覺得,如果那天這人喝多了酒,或者一下子就……也沒受什么痛苦。
好命啊!
蕭弦感慨。他心里想,如果自己今后還混不出個樣子來,以后老了,也撿個小崽子回來,幫自己收尸。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到了許多年后。
他身上的疤痕越來越多,心腸越來越硬。他用嘲諷的面孔讓所有人覺得他是個直言坦率的好人,并且愿意和他談論心事。他卻再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真正的“談一談”的人了。他雖然覺得自己足夠強悍用不著那些軟弱的情感,可是,多少也有些羨慕有些遺憾吧。
沒有任務的時候,他活的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好人。
蕭弦略有點感傷。他還以為還能再見見那個愛喝酒的家伙。沒想到,這次看到的卻是從未有過印象的場景……
這是什么?
曾二睜大了眼睛。
火海中的飛船上還有人。人們驚叫著瞬移。然后,好像被槍打下的一群鳥雀一樣,紛紛又墜~落回原地。驚恐變成了絕望,絕望在彌漫。有人雙膝著地抱著腦袋顫抖,有人咒罵,有人哭泣。太多的聲音了,絕望一樣的嘈雜。只有一個叫聲是清晰的,人們喊:“海盜,海盜來了。”
曾二本想回頭看一眼蕭弦,然而,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為人群中的一家所吸引了。一男一~女一對夫婦抱著兩個孩子艱難的拉著手被人群擠著跑,然后他們停下來,然后他們似乎在說什么,然后那個男人抱過了另一個孩子。他身側突然出現了一個機甲……
曾二看得不是很懂,于是她還是回身看蕭弦了。那場景在這時候碎裂掉了。她和蕭弦還牽著手準備向前走,然后她發覺另一人的手在激~烈的顫抖。
曾二這才慢慢的想到,既然前面的那些場景都是蕭弦,那么方才的這個……是了,方才是他的一家人?!
不錯,人當然是父母生養的,難道還能是石頭里蹦出的不成?只是,看前面的那些景象,這人小小年紀就是一個人了。原來是這樣的變動么!
她心中便有些酸軟,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去,輕輕地也握~住了那只顫抖的手。是安慰還是什么觸景生情的一時激動,她暫時還沒有想。
前面出現了最后一道門。
粉藍色的房間里放著一對嬰兒chuang。一個小家伙在睡,另一個睜著大眼睛看著旁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是年輕了三十歲的顧長老。
蕭弦只覺得心終于沉了下去。方才看到那個機甲上標志就一直不斷出現令他心驚膽戰的某個預感竟然成了真。他姓顧,他姓顧,天下這么多姓,這么多人,他怎么能姓顧!
蕭弦只覺得天大的嘲諷正落在他身上。他想大笑,又想大哭。十二年前他的成名之戰是親自破譯了星際顧梁部隊的行動代碼。五年前是他提供的情報,讓顧家滿門上下只剩了兩個活人。
兩軍交戰,你死我活,比這更慘烈的場景他都見慣了。他從未感覺不妥,更不用說愧疚。如果直接間接同他相關的冤魂們都來找他,那他就是一天見一個也能排到三年以后去。誰不是這么活著!誰不是從血海尸山里爬出來,活著!
他甚至對此頗有些自豪。因為無論手段經歷,結果是他活下來了……誰料到,他居然姓顧?
他怎么能姓顧。
這不是真的。這是拙劣的幻術。這是愚蠢的玩笑!蕭弦面色猙獰的盯著那兩張嬰兒chuang。
他想說他不在意。就算知道他姓什么又如何!這么多年已經分離,他是自己養著自己長大的,憑什么顧念那些可笑至極的親緣血脈!
他忍不住不在意。那是他的一家人啊!原來,他已經見過了那么多次。他還有個兄弟,可是,他怎么敢再去面對那樣的家人……
不!他不用去面對。他冷血了那么多年,又何止這兩天!他冷血殘酷,他能徒手殺人,他何曾在意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可是,那是親人。血緣的,親人。如果這些年沒有分離,有家人,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是不是會很好?
不,他用不著!軟弱的感情是給那些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的人用的,比如小白曾二。對了,首先弄死知情的曾二,然后,用兩天時間平靜一下。然后,他就又是完美強大的他自己了……顧弦,不對!是蕭弦!
他臉色陰晴不定。他腦中想的太多。于是精神變動過于劇烈,于是支持不住,終于,崩潰了過去……
白霧一陣震蕩,曾二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她后知后覺得想到發生了什么。
曾二坐在那里,半晌沒動,心中唏噓感慨。終于,還是落了眼淚。
太慘了些。
她甚至說不上究竟難受得是哪一點,際遇無常,還是戰爭下人們被迫成為廝殺同類的野獸。每個人似乎都沒有錯,然而整體看來,便是錯了。
她說不清,究竟是哪一點。她說不清,為什么落淚。
只覺得,這好似當年看嚴刑酷囚下昔日好友互相攀咬,聽話本小說里相國夫人棒打鴛鴦讓張生中了舉再來提親。沒有誰是壞人。誰都是不得已這樣做的。那么,錯的大約是更大的一些東西,這樣咬殺同類才能存活自己的環境,比如命運什么的……
曾二她只是悲傷而已。等到她大哭一場宣泄過了,再想想,又覺得蕭弦這家伙,真是活生生一張茶幾。
曾二也不知道一個人坐了多久,然后那茶幾睜開了眼。
第45章 蕭弦失憶
曾二心中很混亂,她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眼前這個人。太多的念頭在掙扎。然后那一瞬間,柔~軟的憐憫居然占了上風。她輕聲問他:“你還好?”
蕭弦目光中帶著銳氣,或者說殺氣,他冷冷的掃了曾二一眼,然后,又迅速掃過周圍。
曾二居然沒有被這樣眼神嚇到。肉食動物和草食動物的那種天地的感覺被那些具體而艱難的記憶清洗過了。再看到這樣的眼神,不是害怕,而是類似憐憫心疼或者類似的一些什么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不得不提的欣喜。曾二從前立志做好人,然后見到了蕭弦這個黑得發亮的壞人,她一度困惑,然后,這一天突然知道了,哦!你看!他變壞原來是有原因有苦衷的!這樣一想,就覺得信仰都重新回來了。
曾二輕聲勸蕭弦,語氣很溫柔:“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別多想,那不是你的錯。好在現在這個位面是魔法世界,你不用見星際那些人,不急著考慮也好……”
蕭弦似乎被這段話勸的動了幾分心思。他收回目光,定定的看著曾二,開口,喉嚨嘶啞,細聽還有一點試探之意。他問:“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