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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歌正與那婆子商量去尋人手抬轎，就聽一道尖利的嗓音裹在凜冽的冷風(fēng)中，直灌耳膜。

“林春瑤！”

作者有話說：

第22章

這一嗓子猶如一根弦，瞬間將林春瑤失落的心臟緊吊了起來。

她轉(zhuǎn)過臉來，不敢置信地望著街巷對面來勢洶洶的一眾人。

今日事做的隱秘非常，又是這樣大雪天氣，街上連行人都沒幾個，林嬌怎么會恰好出現(xiàn)在此？

她下意識瞟了眼身側(cè)立著的婆子，那婦人早已面如死灰，微張著嘴，驚愕意外更勝于她。

“我還以為是婆子們瞧走了眼，心想這種天兒咱們瑤妹妹這般嬌滴滴的人兒怎會在大街上，沒想到，竟還真是你啊?！敝灬″\繡的車駕，便在雪影掩映下，也是那樣富麗奪目。林氏穿了件大紅滾毛披風(fēng)，頭上勒著鑲紅寶的臥兔兒，探出車窗半張臉，似笑非笑地近前。

馬車踢踢踏踏停在幾步開外處，林春瑤抿抿唇，強(qiáng)擠出個笑來走上去見禮，“嬌兒姐姐，真是巧。沒想到隨意出來轉(zhuǎn)轉(zhuǎn)，竟遇著您了，咱們姊妹倆著實(shí)有緣?！?

林氏歪倚在車窗上頭，斜睨著姑娘凍得發(fā)白的臉和通紅的指頭，看這模樣，真是在街上等了老久。依著她的性子，方才薛晟沒走的時候，就要沖出來給這癡心妄想的賤人沒臉?？善抛觽兌紕?，若是當(dāng)街鬧起來，薛晟面上不好看，才升任的高位，多少眼睛盯著，若傳了出去，林薛兩家名聲都要受牽連。

她強(qiáng)忍著滿腔怒意，候在角落里等薛晟的車走遠(yuǎn)才出來，這會兒怒火已燒得五臟六腑都滾燙，說出的話更沒半點(diǎn)客氣，“可不是？確是巧了。”她冷笑，“要是我再晚一會子出來，可瞧不見適才瑤妹妹唱的那出好戲了。”

她揚(yáng)揚(yáng)下巴，不理會林春瑤的尷尬，對著雁歌令道：“爺今兒有客，你不在爺跟前伺候照應(yīng)，倒有些閑工夫答對外人，還不走？”

雁歌聽了二人幾句對話，心里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見林氏肯遞臺階，自然順坡下驢借口告辭，“適才林姑娘遇急，求到爺跟前，爺聽說是奶奶親眷，便留下小人照應(yīng)。此刻既是奶奶帶著人到了，那小人這便跟爺回話去了。”

還不忘朝林春瑤拱拱手，“林姑娘，這兒有我們奶奶在，您大可安心了，小人告退?！?

林春瑤原還準(zhǔn)備了打賞的荷包，這會兒當(dāng)著林氏面前，卻不好送出去籠絡(luò)人，只得再三道了謝，目送雁歌遠(yuǎn)去。

雁歌一走，林氏再無顧忌，她拍拍窗框，冷著臉道：“上來?！?

林春瑤瞧瞧自己帶著的零星幾個從人，再瞧林氏出行這威風(fēng)凜凜的做派，知道反抗無用，只得揣著明白裝糊涂，當(dāng)下只作姊妹情深，含笑謝過后便登上車。

簾子不等放下來，就聽車?yán)飩鱽怼芭尽钡匾宦暣囗憽?

吳婆子驚得瞪大了眼，轉(zhuǎn)臉去瞧林氏帶來的那些丫鬟婆子，竟沒一個人露出意外神色。

林春瑤再怎么不濟(jì)，如今也是府上的客，林太太待她都還客氣，怎么這林嬌……

林春瑤此時手捂著左頰，不敢置信地望著對面神情倨傲的林氏，“嬌兒姐姐？”

她從小就生得貌美過人，又有才情，一向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家里風(fēng)光的時候她不曾受過委屈，就算如今落魄了，他們也要集全家之力，給她最舒適無憂的生活。林太太對她客氣慈愛，林家上下都對她贊不絕口。林嬌她怎么敢，她怎么敢伸手就打她的臉？

馬車轆轆駛動起來，車輪滾過積雪，發(fā)出沙沙的碎響。

林春瑤眼底含淚，吞下苦楚，滿面無辜地道：“嬌兒姐姐是不是誤會了什么？瑤兒可以解釋——”

林嬌冷笑一聲，傾身過來，一手揪住她衣裳后領(lǐng)，迫使她不得不仰起頭來，“誤會？是我誤會了你買通消息刺探我們夫妻間的事兒，還是誤會了你當(dāng)街勾引我丈夫的意圖？”

林春瑤本還在用力掙扎，聽見這一句，登時心里一頓，無盡的寒意淹沒了她。她在腦海中反復(fù)回想這件事究竟是怎么發(fā)生的。

先是她隔墻聽見下人們議論薛五爺?shù)娘L(fēng)采，又提到他如今的權(quán)勢，接著說及林氏五年無子，薛家著急尋個房里人孕育子息。

然后才有她的心動，渴盼，焦急。幾番試探，林太太總不肯給個實(shí)在答案，出了院子，又不經(jīng)意聽人說林太太甚至動過念頭想把她送給一個老宦官，為林俊博個前程……

她這才等不及了，決定主動出擊。

她做的很隱秘，知道她暗里動作的人，只有吳婆子和侍婢小娟，都是她從南邊帶過來的心腹，不可能走漏風(fēng)聲給林氏知情。

再就是今天跟著的一個小丫頭。

——可這丫頭才十來歲年紀(jì)，怎么就懂得偷聽這些事？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報給林氏？

她想不通，實(shí)在不懂為什么會事敗。

如今林氏當(dāng)面揭破了她的心思，她要如何做，才是對自己、對父兄最有利的呢？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短暫的驚疑、困惑、羞恥過后，她立即決定拋卻自尊向林氏投誠。

“嬌兒姐姐！”咚地一聲，柔軟的雙腿前屈，她跪在了林氏腳下，“是我錯了，我千不該萬不該把大伯母偶然提了一嘴的玩笑話當(dāng)了真?！?

“可是姐姐，咱們都是林家的閨女，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咱們原就是一家人。瑤兒不才，愿做姐姐您足下踮腳的石，愿當(dāng)姐姐榻前疊被鋪床的婢?，巸哼@條命早就決心給了家族，給了咱們林宅，給了姐姐您。只要姐姐想要的，瑤兒就是死，也愿為姐姐爭取?！?

這話說的委婉，但意思分明。林氏如今最短的就是子嗣，她這是表忠心，愿將自己肚子里生出來的孩子都交給林氏養(yǎng)育。過門后不求爭寵獻(xiàn)媚，只愿跟林氏一條心。

若是親姊妹說這話，也許林氏還肯信。半路湊上來打秋風(fēng)的破落戶，有什么資格跟她論姊妹一家人？

冷風(fēng)吹刮著車簾，涼意洶涌地灌進(jìn)車?yán)铩?

林春瑤早就凍得半邊身子都僵了，林氏又何嘗不是周身冷意？

此時顧傾守在小火爐前，正有一搭沒一搭跟雀羽說話。

上回跟雀羽借的那本書被薛晟弄破了，她好生過意不去，特地做了對棉抄手送過來，略表歉意。

她模樣生得好，逢人又愛笑，平時在下人里頭人緣就不錯。薛晟身邊的幾個雖和她照面不多，對她也十分有好感，今兒坐在一塊聊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二人竟還是同鄉(xiāng)，不免更覺著投緣。

廡房燒著熱茶，兩人就圍坐在茶爐子邊上說笑。擔(dān)心有人進(jìn)出不知情，特將那門簾也敞著，薛晟還沒走進(jìn)院子，就遠(yuǎn)遠(yuǎn)瞧見親熱說著話的二人。

雀羽不知說了句什么，把姑娘逗得滿面霞飛，白皙的面頰透著嫩粉，隨著那笑，肩膀輕顫，帶動得頭上米珠穿成的流蘇陣陣亂擺，耳墜子也隨著微晃。

——成何體統(tǒ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