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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過后,云兒安分了許多。
白日里,她一針一線地跟著陳嫂子學女紅,指尖被扎出了好幾個血點子,也只是含進嘴里吮一吮,又低頭繼續。
江梧去書塾教課,黃昏時分回來,手里總會帶一小袋蜜餞。見了她,便在額頭落下一個輕吻,問問今日學得怎樣,手指疼不疼。
藥浴依舊要泡,云兒不再像從前那般鬧著不肯,會乖乖地坐進去,任由那不受控的眩暈感逐漸逐漸漫上來。
她整日就待在院子里,曬曬太陽,繡繡花,不再念著去滄湖。只是每每早上醒來,會盯著頭頂某一處發怔,眼神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她腦子里漏了出去,怎么也抓不著。
“云兒。”
一雙溫熱的手總會適時地抱住她,江梧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帶著低啞,“餓不餓?”
她便猛地回過神,撞進他那雙溫柔的眸子里,心頭那點空茫瞬間就散了,軟軟地應一聲,爬起來去挽他的手臂。
這樣的日子像溪水一樣平緩地淌著,竟也過了好幾日。
云兒捏著那方巴掌大的藏青色的布,對著日頭照了又照——成了!她終于繡成了!
她歡喜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直接送給江梧,思來想去,索性鉆進了廚房。和面,搟面,切得細細的面條下到滾水里,又臥了兩個荷包蛋,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
這是她第一次下廚,跟陳嫂子學的,手指燙紅了也顧不上,滿心只想著等江梧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可日頭從西邊的窗欞滑了下去,晚霞燒成了暗紫色,也沒聽見那熟悉的腳步聲。
云兒坐在桌邊,手撐著下巴,看著那碗面的熱氣一點點散盡,油花兒凝成白花花的一片。她換了個姿勢,又換了個姿勢,碗里的面已經坨成了團,粘糊糊地纏在一起。
“怎么還不回來……”她小聲嘟囔,心里的不安像是一顆種子,在夜色里飛快地發芽。
她猛地站起身,推開院門就往外走。
“喲,云兒!”隔壁陳嫂子正端著盆臟水出來潑,見她風風火火的,連忙攔住,“這天都擦黑了,你往哪兒跑?”
“我去書塾找江梧……”云兒有些急,“他往常這個時辰早到家了!”
“興許是書塾里有事絆住了腳,”陳嫂子用圍裙擦著手,勸道,“你再等等,江先生那樣穩重的人,能出什么事兒?你一個姑娘家,黑燈瞎火的往外跑,他回來該擔心了。”
云兒咬了咬唇,覺得陳嫂子說得有理,又乖乖退了回來。
可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天色徹底黑透了,連顆星子都瞧不見。院子里靜得可怕,連隔壁陳嫂子家的動靜都消失了。
云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也坐不住,趁夜色悄悄溜出了門。
街上冷得反常。
她裹著外衫,縮著脖子往前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孤零零的“嗒嗒”聲。
平日里這時候,街上該有賣餛飩的挑子,有拎著燈籠跑鬧的孩童,有搖著蒲扇乘涼的老漢,有出來消食的家家戶戶。可今晚,那些鋪子都緊閉著門板,連條狗都瞧不見,只有幾盞昏暗的燈籠在風里晃晃悠悠,像是隨時要熄滅。
“江梧……”她小聲喊,聲音被夜色吞得干干凈凈。
往前走始終沒遇到半個人。不知從哪里飄來的霧氣,先是薄得像紗,后來越來越濃,像是有生命一般,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吞掉了街道,吞掉了屋檐,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四周靜得可怕,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云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猛地轉身,憑著記憶,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跑。
“砰——”
她一頭撞進了一個人的懷里。
沉穩的、帶著熟悉的茶香氣息瞬間將她包裹。云兒嚇得差點尖叫出聲,抬起頭,正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
“江梧!”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淚瞬間涌了上來,聲音里全是委屈和后怕,“你去哪兒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書塾也沒人,街上也沒人,這霧……這霧好嚇人……”
江梧提著個籃子,另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
他墨發微亂,氣息還有些不穩,像是突然趕來的——
“抱歉,”他抬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聲音低柔,“我去城南買了些家用,那鋪子遠,耽擱了時辰。回來路上又起了霧,走得急了。”
他提起手里的籃子,里頭果然裝著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粗鹽,幾塊干姜。
云兒抽噎著低頭去看。雞蛋上還沾著新鮮的雞屎,粗鹽粒子粗糙,確實是剛買回來的樣子。
她一抬頭,江梧的臉色在昏暗的燈籠光下顯得異常冷峻,額頭沁著薄汗。
“慢些走也不打緊的……”云兒心頭的疑慮被心疼蓋過,她踮起腳,用袖子去擦他的額角,“累不累?”
江梧順勢微微蹲下身,讓她擦得更方便些。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小臉,眼神更柔和了,“不累。嚇著你了,是我的錯。”
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而干燥,“走吧,回家。”
說來也怪,兩人牽著手往回走,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便悄無聲息地散了。街道漸漸露出了輪廓,連遠處人家的燈火都亮堂了起來,仿佛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和迷霧,不過是一場幻覺。
進了院門,江梧一眼便瞧見了桌上那碗早已涼透坨掉的面。蔥花蔫黃地趴在結成一團的面條上,看著就毫無食欲。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徑直走過去,端起碗就要吃。
“別!”云兒慌忙撲過去按住他的手,“都成這樣了,怎么吃呀!”
“你煮的,”江梧看著她,專注而深情,“我想吃。”
“不行!”云兒搶過碗,執拗地拉著他往廚房走,“我給你重新煮一碗!很快的!”
廚房里黑漆漆的,江梧點了油燈放在灶臺上。昏黃的光暈在兩人之間跳動,云兒手忙腳亂地生火,往鍋里添水,又笨拙地搟起面來。她不要江梧幫忙,男人便倚在灶臺邊,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身上,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