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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飛過一行云雁,沉沉的暮靄一層一層暈染開。長庚星晶晶然懸掛在夜空時,三皇子走近我面前,道:“走罷。”
我道一聲“是”,走在他身旁。不知他怎的突發奇想,眼睛一亮道:“干脆我們步行回去?”
我忙擺手:“殿下千金之軀,若是路上遇到危險,奴家怎么承擔得起?”
三皇子歪了歪頭:“我還記得你英勇地救了茶娜,不相信有什么危險擋得了你。”
這話說得我心頭一虛,摸了摸后頸:“那就隨殿下之意罷。”
說到救了茶娜那一茬,不到半個月時間我竟差點淡忘了。除了遇見蕓華以前的記憶全無,我還不知道自己的記性可以這么差。
趁著我暈暈乎乎之際,三皇子一揮衣袖遣走了所有隨從,看來打算動真格的了。我目送著駕馬車悠悠遠去的隨從們,抽了抽面皮擔憂道:“殿下,你可知道從這里到王府需要多久的路程?”
三皇子咬著下唇沉吟半晌,道:“半個時辰?”
我扶了扶額:“可能還得翻上三四倍。”
星夜走上兩三個時辰回家,說來有種作死的情調。三皇子年輕受得起折騰,我這把老骨頭飛來飛去慣了,望著迢迢大路,胸中莫名地升起悲壯之情。
路過一個燒餅攤時,我那熊熊餓火忽然著了,朝著三皇子大喊一聲:“三……”最后的理智讓我在喊出殿下兩個字之前硬生生改口成了——“公子!”我暗嘆自己的機智,“奴家想吃燒餅。”
三皇子將頭一點,然后發現一個重大問題,他沒帶錢。富貴人家,沉沉的錢袋子在隨從那兒呢。
我一邊在肚子里唏噓,一邊掏出荷包,叮鈴鈴兩枚銅錢落在小販的陶罐子里,啃著燒餅繼續征途。
天色從湛藍一寸一寸加深成墨色,街道兩旁的燈籠長龍般次第亮起。星辰像撒在天幕上的一把細沙,璀璨奪目。高原上的夜空似乎更幽深,星光也更純粹。三皇子內斂,為了不使途中單調,我只能自己話癆。我一顆顆辨認出星的名字,與他說說節氣,聊聊天象。
說到天象,三皇子開口問我:“你相信命運之說嗎?”
我低下頭揉揉脖子:“相信。”
“但是,”我接著道,“天命有常,人定勝天。或者如佛家所說的因果循環,今日的果是前日種下的因,今日的因也會結成日后的果,但這因都是自己一手種下,命,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回到了王府,我可沒這般瀟灑了。我兩條腿抖得不行,強顏歡笑福身送三皇子回去歇息。還是茶娜機靈,三皇子的衣角甫掠過山墻拐角,她立馬把我叉起來往房里帶,扯了張圈椅給我。剛挨上圈椅那一剎那,我幾乎喜極而泣。
我正照著鏡子可憐自己勞碌命,茶娜為我燒好了洗澡水。我在溫水里泡了半個時辰才出來,換了衣裳吹滅蠟燭,在床上癱得像堆爛泥。
雕花窗格透進來剪紙似的月光,屋內靜謐,連那朧明的光也是靜的。約莫今天激動得有些過了,我抱著那紫色枕頭輾轉反側,到了天將亮時才模模糊糊睡去。
一連三天相安無事,但在第四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因為今夜過后,將是一個月期限截止的日子。我閉了眼腦中滿是兩百年前驚心動魄的場面,杞人憂天似的擔心蕓華一人會不會應付不過來。
與其在這里瞎操心,不如殺到現場看看。我摸了一盞六角琉璃燈,躡手躡腳穿過玫瑰園。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夜天氣晴朗,滿園的月光滿天的星。
正待我轉過一座假山,涼風飄來一聲聲嗚咽,在我脖頸上一繞,激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提著琉璃燈的手收緊了幾分,想我已修得長生不老什么大風浪沒見過,居然怕鬼?
嗚嗚的風聲又飄進我耳朵里,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何方妖魔鬼怪。我壯著膽子伸長脖子望了一眼,只見假山前一張神案,案上擺了兩碟兒祭品,香爐后一塊牌位,只是恰巧假山的陰影遮住了字。牌位前一個香爐插著三炷香,三點紅光格外地亮。
三更半夜誰在裝神弄鬼?我一手扶著假山正要看個究竟,沒留神踩著一截樹枝,“咔噠”一聲脆響響徹園子。
我伏在假山上,屏氣凝神。良久,確定了沒有動靜,我才又開始活動。我剛伸出一只腳,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飛飛。”
我滅了琉璃燈,垂手站在避風處。三皇子在我面前:“為什么我總能在半夜遇上你?”
我低頭道:“奴家睡不著,出來走走,一不留神就到玫瑰園來了。殿下恕罪,奴家這就回去。”我惦記著蕓華,巴不得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