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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到天際發白,她還是得在鏡子前無懈可擊地微笑,練就鋼筋鐵骨的身軀,對付著來自各處的明槍暗箭。
指尖上一緊,應許打了一個激靈,一下子坐正了身體,面無表情地看著應偉杰。
“回來了就好,趕緊去向檢方報道,然后回家……不,找個飯店洗澡睡一覺。”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幾不可覺的顫音。
她想起了那個被賣掉的老宅,她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塊磚,每一根草,都那么熟悉,如果應偉杰沒有帶走那筆資金,她再難也不會賣掉它。
“應許,”韓千重憂慮地看著她,“你別忍著,你哭出來吧,會好過一點。”
應許倏地一下回過頭來,冷冷地說:“放手,多管閑事!”
韓千重的臉刷的一下白了,手卻固執地不肯松開:“你別騙我,我知道你很想叔叔。叔叔一直不敢見你,我把他勸過來的,叔叔他有苦衷……”
牙齒幾乎被咬出血來,一股悲憤在胸口四處沖撞,讓應許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你懂什么?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
“許許,你別怪千重,”應偉杰定定地看著她,安靜地開了口,“我丟下你是去見了你媽,你媽病了,當時可能馬上就撐不過去,我這輩子都對不起她,我不能呆在這里聽到她的死訊,我得救她,所以我找人偷渡去了m國,那筆錢,我拿去替你媽治病安置你媽的后半生了。”
應許呆呆地看著他,他說的話,每一個字她都懂,可串在一起,她卻一下子回不過神來。
媽媽得了絕癥生命垂危?
爸爸是去救媽媽去了?
他們兩個,不是拋棄了她,而是在地球的另一頭,打著另一場生死之戰?
突如其來的狂喜和悲痛接踵而來。
應許忽然覺得全身脫力,軟倒在了韓千重的懷里。
積蓄已久的淚水終于突破了桎梏,滑落了下來。
應偉杰消瘦了很多,他年過半百,幾個月前還滿頭黑發,風度翩翩,現在兩鬢已經銀發斑斑,下巴上都是發青的胡渣,衣服都皺巴巴的,看起來狼狽而蕭索。
應許肖母,母親慕卿云出身藝術世家,漂亮而有氣質,和應偉杰相識的時候,應偉杰還是一個j省的暴發戶,死乞白賴地追上了慕卿云。
婚后的日子,一度很甜蜜,慕卿云是樂團的大提琴手,家里人也都在國外,為了應偉杰,放棄了出國,生下應許之后,幾乎也放棄了她的大提琴。
只可惜,童話在步入現實的那一剎那就結束了,應偉杰暴發戶的惡習難改,加上身邊圈子里的氛圍,一直難改風流瀟灑的性情,背著慕卿云出軌了好幾次,自以為能外面彩旗飄飄,屋里紅旗不倒。
應許十歲那年,慕卿云終于發現了應偉杰的出軌,應偉杰賭咒發誓,苦求無果,兩個人辦了離婚手續,第二年,慕卿云就飛去m國和家人一起定居。
十歲前的記憶,一直深刻地留在應許的腦海里,溫柔的母親,張揚的父親,一家三口甜蜜而溫馨。
而十一歲以后,她每年過年的時候飛去探望慕卿云,慕卿云對她總是淡淡的,年幼的她并不知道大人的糾葛,一度以為慕卿云不喜歡她。
后來應偉杰才告訴她,那是慕卿云不敢對她好,怕她想她,更怕自己忍不住要回來。
“她堅持不肯告訴你她的病,怕你傷心,我也沒把家里的實際情況告訴她,怕影響她的病情。”
“媽得了什么病?”應許幾乎有點恐懼地問。
“橫紋肌溶解造成腎衰竭,一點先兆都沒有就病倒了,昏迷了大半個月,好幾次都下了病危通知書,”應偉杰余悸猶存,“最后進行了腎臟移植,又出現了排異反應,好不容易才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應許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懈了下來,喃喃地說:“太好了,都還活著。”
“對不起,許許,是我太自私,我回來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應偉杰痛苦地說。
應許定定地看著他,良久,嘴角微微上翹:“是的,爸爸,所以你要補償我。”
應偉杰有點頹然:“還能怎么補償?活了大半輩子,啥都沒了,還要女兒替我收拾殘局,要是地上有洞,我直接鉆進去埋了得了。”
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明顯,那是她醒過來以后第一個真心的燦爛的笑臉。
活著真好,如果此時她還是靈魂出竅的狀態,那該有多痛悔。
老宅賣掉了就賣掉了,只要爸媽還在,哪里都會是她的老宅,哪里都可以是她的家。
“你得負責把媽媽騙回來,我想了十多年了,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應許伸出手去,用力地抱住了應偉杰,喃喃地說。
華燈初上,韓千重和應許走在大街上。
下午,應許陪著應偉杰去了檢察院報備,解釋了這幾個月來的行蹤。當然,沒有說偷渡去了m國,而是說了一個十分偏僻的村落;隨后她又替應偉杰安頓好了住處。
韓千重一直陪在身邊,不過應許一句話都沒有和他說。
到了最后,應偉杰都察覺出兩個人的不對勁來,一吃完飯就把兩個人往外推,說是自己要好好休息。
街上挺熱鬧的,各種霓虹燈閃爍,廣場上還有商家在搞活動,做游戲發獎品分外歡樂。
應許停下腳步遠遠地看了一會兒,一對男女正在一個自動販售機前夾玩偶,不時地發出一陣驚呼聲和嘆息聲,末了,那個男的夾起了一個小黃人,那女孩歡呼了起來,蹦跳著抱住了他。
“你喜歡?”韓千重忽然問,一臉的躍躍欲試。
應許側著腦袋想了想:“五年前很喜歡,那時候拉你來逛街,很想讓你幫我夾一個。”
韓千重的眼神一黯:“對不起。”
應許定定地看著他:“韓千重,如果兩個人之間,只能有對不起這三個字,我想,他們的感情也就走到盡頭了,別強求了,我已經放棄了。”
韓千重沉默了片刻,迎視著她的目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只是給你忠告,”應許淡淡地說,“離我遠點,還有,離蔣方嘯遠點。”
韓千重愣了一下:“我早就想和你說,蔣方嘯這個人有點問題,他設計接近了川川,那篇報道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操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