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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一愕,趕忙屈膝跪拜,“卑職見過太子爺!”
“見過見過……”太子爺笑得一臉實在,“剛才在窗外見過嘛。”
“……”
太子爺笑瞇瞇地把端在手里的糕點放到桌上,對冷月做了個東家味兒十足的請的手勢,“最近家里不待客,這個時辰了沒有什么現成的吃的,我找了一圈也就只有這些還算入得了口,冷捕頭湊合著吃點兒,別客氣。”
冷月不得不承認,之前有那么一瞬間她確實是想過把劍架在這個人的脖子上的,可現在這人似乎在無形中往她脖子上架了些什么,不鋒利,卻足以讓她平靜地與之面對面。
冷月怔怔地站起身來,一眼看到桌上的糕點,怔得更厲害了。
剛才一慌之下沒有注意,太子爺進門時端在手里的那個白花花的東西竟是個白瓷筆洗,筆洗里堆滿了糕點,什么紅豆糕蕓豆卷的,雜七雜八地摞著,這要不是在太子府,他要不是太子爺,冷月一準兒要懷疑這些糕點是他偷偷摸進廚房里,倉皇之間偷出來的。
冷月看著這一筆洗的糕點猶豫了一下,但畢竟太子爺親口讓了,不拿不合規矩,冷月就硬著頭皮從里面拈起一塊紅豆糕,像捏著一條命似地小心地捏在手上,幾乎沒話找話地道,“太子爺……娘娘剛才來過。”
“唔……”太子爺優雅地伸出手來在筆洗里抓出一塊牡丹餅,送到嘴邊細細地咬了一口,邊品邊道,“我讓她來的。”
冷月微怔,規規矩矩地回道,“娘娘并沒提到太子爺有何吩咐。”
太子爺邊吃邊搖頭,輕描淡寫道,“沒什么吩咐……我就讓她先來勸勸你,讓你冷靜冷靜,見著我之后別喊打喊殺的,免得讓有心人聽見,再就是讓她把冷侍衛支走,免得你想揍我的時候有人在旁邊攔著。”
“太子爺……”
“反正我欠景翊的你早晚都會如數討回來嘛,”太子爺輕輕舐去黏在唇邊的碎渣,沖呆立著的冷月抿嘴一笑,那副淡定到有些無賴的神情里竟躍出幾分景翊的影子,“吃嘛,別客氣,有身孕的人餓著不好,吃飽了再說,我不跑。”
朝臣中總有人在背地里說,太子爺是活生生被景翊帶歪的,冷月以前也是這么覺得的,而今看來,就算是景翊把他帶歪的,也是帶他歪離了帝王家原本的冷酷無情,歪去了一個更有人情味兒的方向。
冷月心里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為臣者在這會兒該回一句什么才好,只得抬手把那塊紅豆糕送到了嘴邊,頷首咬了一口,慢慢嚼起來。
不知怎么,冷月越嚼越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這似曾相識的味道還給她帶來了些莫名的緊張感,冷月一時想不起來,禁不住又咬了一口。
太子爺見她連咬了兩口,品得還特別專注,不禁有點兒得意地道,“怎么樣,好吃吧?”
冷月點點頭。
太子爺更得意了幾分,微微瞇眼端詳著手里那塊被他咬缺了一個小角的牡丹餅,嘆道,“能不好吃嗎,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景太傅府上把這個供品廚子挖來的。”
供品……
對!就是供品!
她想起來了,她就是在景家祠堂里吃過,就在她第一次作為媳婦進景家大宅的門兒的時候,景翊親手從供桌上端下來塞給她的就是這種紅豆糕。
不過,太子爺家的供品……
光看太子爺這身喪服就知道這些供品是供給誰的了……
冷月一口嚼好的紅豆糕僵在喉嚨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憋得有點兒想哭,太子爺卻又興致勃勃地撿出一塊兒蕓豆卷遞到了她面前。
“你再嘗嘗這個,景太傅最愛吃這個,聽說之前這廚子做得有些偏甜,配方被景太傅改過之后才好吃成這樣的。”
“咳咳咳……”
冷月嗆咳了好一陣子,咳得臉都紅了,太子爺把茶杯捧給她之后一直頗為擔心地看著她的肚子,好像生怕她把孩子咳出來似的。
這一通咳嗽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太子爺不急著讓她嘗遍筆洗里裝著的各種供品了,太子爺待她喘息平穩了,把手里所有物件都擱了下來,兩手一展,擺出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不想吃的話就先打吧,不過有言在先,只能打不能罵,讓人聽見就麻煩了。”
冷月忙挺身站好,頷首道,“卑職不敢。”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冷月規規矩矩地站著,輕抿嘴唇,垂頭不語。她先前確實有過暴揍太子爺一通的沖動,但事實證明太子爺也是被坑的那一個,怨他一點兒用也沒有。
太子爺等了半晌,見冷月當真沒有沖上來削他的想法,也沒多客氣,收回張開的兩臂,微微沉下清冽的嗓音,“你要是不氣我了,我就跟你商量件事兒。”
☆、第82章 麻辣香鍋(八)
冷月愣了一下,眼看著太子爺收斂起了些許笑容,還在眉宇間蹙起幾分似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猶豫,冷月剛暖和過來的五臟六腑陡然又涼了個通透。
今兒晚上之前,冷月幾乎沒與太子爺一對一地打過交道,雖然對太子爺熊孩子一般的心性有些耳聞,但耳聞終歸是耳聞,眼前這人的骨子里到底流的是帝王血,難保就不會有些帝王病,比如打心眼兒里喜歡那把椅子,比如變臉如變天,比如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或是反過來,先給個甜棗,再扇一巴掌。
因為冷月實在想不出,一個距一國之君只有抬腿一邁的距離的人,有什么事兒是需要專門跑來跟她商量的。
太子爺也沒等冷月回答樂不樂意聽他商量,便直視著冷月那雙目光略顯復雜的眼睛,依舊不藏不掖地道,“我本來確實沒想出什么像樣的法子來,不過剛才看你從窗外走過去,我就有了一個法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想到的那個被冷侍衛稱為活膩味的法子一樣,所以想來跟你商量看看,看怎么辦更周全一點兒。”
太子爺比冷月還要小一年,這個年紀不懂武功的男子極少有敢如此坦然地與冷月直直對視的,更鮮有在冷月這副裝扮的時候還在對視之間把冷月看得心里發慌的。
只需這一眼,冷月便明白,那些言說太子爺打小就多么多么不拿當皇帝這事兒當回事兒的人錯得是有多么離譜了。
這雙與她對視的眼睛里滿滿的全是智慧的光芒,滿得像是老字號小籠湯包里的湯汁,要不是有那層薄薄的皮子兜著,一定會淌得驚世駭俗。
這人分明就修煉過,而且已不知潛心修煉了多少年,只是始終裹著厚厚的一層皮毛,誰也沒發現他其實早已成精了。
冷月雖被這一眼看得發慌,卻慌得整個人都熱乎了起來,腰板挺得筆直,微微頷首,恭敬地答道,“請太子爺吩咐。”
太子爺又在眉心處蹙起了那種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猶豫,聽見冷月補了一句萬死不辭什么的,才搖搖頭道,“死倒是不用死……不過肯定比死要難受一些。”
“只要能把景翊從那個鬼……”下意識間從嘴里蹦出來的話沒說完,冷月突然意識到,主子當前,這句表決心的話似乎不該是這么說的,于是趕忙腦袋一低,硬生生地改道,“卑職職責所在,一定竭盡全力查找真兇,緝拿反賊歸案。”
太子爺皺著眉頭直擺手,“是不是反賊現在說還早了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