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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秀微微揚了一下眉梢,“我的床不難睡。”
景翊努力地笑出一個乖巧師弟應有的模樣,“那你的地應該也難睡不到哪兒去,呵呵……”
神秀俊秀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帶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淺笑輕嘆了一聲,自語般地低聲念叨了一句,“難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長大的……”
景家人……
都?
景翊狠愣了一下,還沒愣完,就見神秀舒開眉心,深深看了他一眼,聲音微沉,“你是來辦事的吧?”
景翊微愕。
以安王爺的謹慎作風,看方丈剛才在井邊的反應,這寺里應該就只有方丈一人知道他不是真心實意地出家來的,至于他出家是為了干什么,恐怕連方丈也不清楚。
不過,說良心話,方丈收他為徒的理由實在是有點兒……簡單粗暴。
而神秀看起來絕不像個粗人。
于是,景翊愕完之后輕輕點頭,“是。”
“辦何事?”
“法事。”看著有點兒怔愣的神秀,景翊沉沉一嘆,笑意微苦,卻只輕描淡寫地道,“有位故人走了,走得有點兒冤,我那點兒本事不夠親自為她伸冤的,就想親自為她超度。”
神秀看了景翊片刻,不置可否,只念了聲“阿彌陀佛”,道,“寺中明日開辦的法事需選四十九位僧人各抄《地藏經》四十九遍,你既有度人之心,不妨去試試。”
抄經,說白了就是寫字,這個倒是不難,但景翊在神秀的話里聽出了一點兒不太簡單的東西,“試試?”
“這場法事是高麗皇子為前些日子在寺中撞棺而亡的一位老施主辦的,他要親自選抄經之人,條件有些苛刻……”神秀頓了頓,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目光上下打量了景翊一番,“你興許可以。”
看著神秀那副深信不疑的神情,景翊有點兒懷疑他拿梵文抄《列女傳》的事兒已經傳遍京城了。
景翊覺得,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一下才好。
“那個……我早晨起晚了,早點沒吃午飯也沒吃,我能先吃了飯再去嗎?”
“不能。”神秀毫不猶豫地答完,溫和可親地微笑著道,“佛門戒律,過午不食,你不知道嗎?”
這一條景翊還真不知道。
“過午不食?”景翊睜圓了眼睛見鬼一樣地看著神秀,“過了午時就不能吃飯了?”
“阿彌陀佛,師弟果然是有慧根的。”
“……”
景翊苦著臉癟著肚子去見王拓的時候,才發現真正的鬼還在后面。
還沒見著王拓的人,景翊就先被當做什么法器似的又洗又熏地折騰了半天,見到王拓的時候太陽都要落山了。
景翊之前在宮里見過不少高麗使節,甭管多大年紀,都是瘦瘦小小的,身上再裹一件寬大到四下里都不貼身的袍服,一眼看見,就總想找點兒什么吃的喂過去。
有一回聽景竏在家里咬著牙根子說,高麗不是沒有長得比較富裕的官員,只是派這種模樣的來,總能準準地戳疼皇上柔軟的心窩子,不用討,賞自然就來了。
看著王拓的模樣,景翊在心里默默地為高麗百姓念了聲“阿彌陀佛”。
高麗今年是遭了多大的災,才需要派個長成這樣的皇子來啊……
景翊還在發著慈悲,就見這矮他整整一個頭還干瘦干瘦的少年人皺著眉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之后用不甚清晰的漢語硬生生地問了他一句,“你是慫人?”
景翊嘴角一抽,把一腦子慈悲一塊兒抽走了,“慫人?”
他承認他多少是有點兒慫,但他再怎么慫,也從沒慫給這人看過,王拓突然問這么一句……
難不成這“慫”是抄經人需要具備的條件之一?
見景翊一時沒回答,王拓伸出細瘦的手指指了指景翊光禿禿的腦袋,“就是和尚。”
“……施主是說,僧人?”
“我就是這么說的。”
景翊本想理直氣壯地說不是,但對上王拓那張瘦得凹陷的臉,景翊到底只說出來一聲“阿彌陀佛”。
高麗王在栽培兒子這件事上真是下血本了……
王拓扁了扁嘴,有些不悅地道,“你是神獸的徒弟嗎?”
景翊噎得額頭有點兒發黑。
“……神獸?”
“就是那個,高高的,白白的,最……”王拓頓了頓,盯著景翊的臉看了片刻,抿了下血色淡薄的嘴唇,改道,“除你之外,最美麗的那個慫人。”
景翊黑著額頭咬牙咬了片刻,驀然反應過來,“施主是想說……神秀?”
“有區別嗎?”
景翊發自內心地搖頭,“沒有。”
王拓有點狐疑地看著景翊臉上浮現出的那層莫名的愉悅之色,又問了一遍,“你是他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