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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意有所指,殿下不敢造次,無比恭順的低眉道:“是,謹遵母皇圣訓。”
有這道口諭,皇太女的輿轎出了甘露殿便往清寧殿去。路上一位服朱的小宦官跟在轎邊,沒頭沒尾的小聲通報:“昨日午后,至尊于兩儀殿東召見了王公。”
馮獻靈沒說話,只是靠在肩輿上敲了敲手指。內宮上下,配稱一句‘王公’的只有前尚書省左仆射王昴,此人出身瑯琊王氏,早年在揚州平亂有功,一路官升宰輔,算是母皇起家的班底,長子還因此被封為了含象殿賢妃君。不過賢妃早就失寵了,他也于去年告老辭官,無緣無故召見他干什么?
不多時抵達清寧殿,這時天才蒙蒙亮,太監通報后馮獻靈變臉似的變出一身乖巧女兒態:“阿耶萬福。”
殿里的長案上擺滿朝食,有熱騰騰的湯餅、胡餅、面點畢羅,還有精致的酸橙齏、新鮮的魚膾,香噴噴的羊肉和各色果品,想是得了消息,皇后特意準備的。一位身穿象牙色圓領袍的中年男子正在案邊臨帖,他約莫四十年紀,眉清目秀,身如勁竹,只可惜兩鬢早早染了白霜,看上去有點老態:“倒春寒呢,跟著你的人也不知道提醒你加衣裳。”
輕飄飄一句話,嚇得幾位近身女官冷汗涔涔,立刻伏地叩首。太女道:“父君且息怒,是兒的不是,一天到晚忙個沒完,也不覺著冷,他們自然想不到這個。”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薛后更添憂色,屏退了眾人,他輕聲垂問:“大婚也有兩個月了,你與太女妃——”
一聽‘太女妃’三個字就頭皮發麻,也不管合不合規矩了,馮獻靈鴕鳥似的垂著腦袋,只想趕緊蒙混過關:“阿耶,兒還小呢……”
說出去恐怕沒人相信(也沒人敢信),大婚至今她與太女妃姚琚同床的次數一只手就數的過來。蓋因周朝的開國皇帝、人稱天后的澤玉圣后就是以前朝高宗繼后的身份臨朝稱帝,直到今天劉姓遺族還賊心不死,削尖了腦袋想往母皇后宮塞人,好延續劉氏血脈,伺機復國。幾大世家未必沒存著渾水摸魚的心思,所以當年小族出身的薛廷才能脫穎而出,入主鳳座。同理,她的太女妃出身也不會高,族中出過兩個名臣,也沒摻和早年的馮胥、劉容的謀反大案,勉強能夠上世家郡望、清貴大族的門檻兒。
出身低有出身低的好處。姚琚其人,人品相貌、才學德行都是上上,畢竟是母皇親自選的,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馮獻靈對這樁婚事沒什么不滿,她雖然更喜歡糾糾武將,也沒想過要虧待結發正夫——鬧出東宮不和、幃薄不修的壞名聲,不是害人害己么?只是那個人吧……實在是不知好歹。
尋常人家婚娶,男尊女卑,夫榮妻貴是常理,可如今女皇當政,太女作儲,還想著這套就太惡心人了吧?一次兩次還好,次次都這樣,她就不想忍他。那傻子自以為演的很好,沒人能看出來,殊不知她會走路起就在母皇膝下學著琢磨人心,這點小心思還想瞞過她的眼睛?女官姑姑們深知她的脾氣,勸也勸過,哄也哄過,不巧又趕上監國,多少焦頭爛額的麻煩事辦不完,難道還要她堂堂皇太女去俯就他、體諒他不成?
她父君做了幾十年中宮皇后,少年時也是薄有才名的一代名士,難道就他姚琚一個人委屈?母皇的后宮里,五姓郎君比比皆是,就沒見過那么不知變通的豬腦子。
誰養的女兒誰知道,薛廷一看就明白她這是犟上了。本來嘛,一國儲君,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指望誰也不能指望她去賠笑臉,做低伏小的討丈夫歡心,可他們相處不好,吃虧的是她自己。薛后無奈的嘆了口氣:“阿耶知道,咱們懿奴委屈的很了,可他畢竟是正嫡。你母皇子嗣不豐,膝下統共三個女兒,那兩個都是庶出,封個公主就到頭了。東宮若有喜信,才是眾望所歸。”
最后四個字他咬的很輕,砸進耳里卻有如驚雷。頂著一頭冷汗回到承恩殿,宮娥頃刻來報:“殿下,妃君殿下派人來問,說早膳已經備好,看您幾時方便?”
衣服上沾了一點淡淡的墨香,馮獻靈若有所思的命人更衣。不是不知道父君每日習字不輟,也不是沒見過他在御書上做的批注點評,懷才不遇、彈劍作歌是所有后宮男子的宿命,只能自己想通排解。大周,會永記后妃之禍。
可他從未如此直白露骨的明示過,穩坐中宮二十年的薛后不是如此輕率的人啊,眾望所歸、眾望所歸……父君想提醒她什么呢?
“懿奴”沒有奴婢的意味,就是“阿懿”、“懿兒”之類的意思,是小名。<script>chapter1();</script>